◎李鴻穀

三聯生活周刊

   “《勞動合同法》的草案一出來
，勞方和資方的動靜都很大。”一位立法官員說，“這樣才讓人放心了，說明新的法律觸動了這兩個階層關鍵的利益點。如果隻有一方的意見比較大
，反而說明法律太偏頗了。”《勞動合同法》自2006年3月開始發布第一稿，公開征詢意見，直到2007年6月29日正式頒布，曆時兩年，四易其稿。在一個月的意見征詢期間，全國人大法工委共收到19萬餘條意見
，“這種反響絕對是空前的”。
　　在法律的震蕩背後，是中國近十幾年社會轉型在勞動關係上的投射。中華全國總工會民主管理部部長郭軍、國家勞動和社會保障部勞動科學研究所研究員王文珍、湖南大學法學院教授王全興均作為起草《勞動合同法》的參與者，從不同的角度向本刊解讀了《勞動合同法》。
　　
　　三聯生活周刊:《勞動合同法》的出台引起了強大反響

，這是否與中國近年來勞動關係的變化直接相關？中國的勞動關係是怎樣逐步市場化的
？
　　郭軍(中華全國總工會民主管理部部長):我國的勞動關係經曆了三個階段的變化:1976年到1986年期間，勞動關係的構成實際上是勞動者與國家之間的勞動行政關係

，是行政化階段


，較少發生勞動爭議。1986年到1996年，是市場化過渡階段
，開始出現勞動爭議案件。1996年到現在
，勞動關係真正進入市場化，對勞動關係的調節和規範，也轉變為以法律手段市場自行調節。
　　三聯生活周刊:為什麼您以1986年和1996年作為兩個時間點
，來劃分勞動關係的階段？
　　郭軍:從某個角度看，這兩個時間點是中國社會發生變化的兩個拐點。1986年我國進行了企業的第一輪改製，當年試行了第一部《企業破產法》。但是這個破產法自己就破產了，因為當時中國的勞動關係還沒有市場化，《企業破產法》解決的是企業隻能生
、不能死的問題。但是企業一旦破產，職工的就業問題成為頭等大事，可是勞動市場還沒有開放，消化不了這些職工。
　　這一年還通過了《全民所有製工業企業職工代表大會條例》，它解決的是在政企分離的條件下，企業經營權下放了
，不能由廠長或經理一人說了算，怎樣在企業經營管理方麵建立民主協商機製。
　　1986年7月，國務院發布了關於國營企業的四項暫行規定
，我們可以把它們看作中國勞動合同製的初步試水。這四項規定包括《國營企業實行勞動合同製暫行規定》
、《國營企業招用工人暫行規定》、《國營企業辭退違紀職工暫行規定》和《國營企業職工待業保險暫行規定》。有了這些規定，國營企業基本是按照新人新辦法、老人老辦法的方式來解決用工問題。
　　1992年中共中央提出來搞市場經濟
，我們以前的提法是商品經濟。市場經濟開放了生產資料市場
，而勞動力市場直到1996年才開放。這裏主要是因為勞動關係涉及勞動者的生存問題
，非常敏感，所以在政策製定上非常謹慎。大家是否注意到，1994年頒布的《勞動法》從1995年1月1日正式實施
，1996年(nian)底(di)才(cai)采(cai)用(yong)全(quan)員(yuan)勞(lao)動(dong)合(he)同(tong)製(zhi)。也(ye)就(jiu)是(shi)國(guo)家(jia)用(yong)了(le)兩(liang)年(nian)的(de)時(shi)間(jian)來(lai)徹(che)底(di)取(qu)消(xiao)國(guo)家(jia)分(fen)配(pei)的(de)老(lao)式(shi)用(yong)工(gong)方(fang)式(shi)，這(zhe)裏(li)邊(bian)政(zheng)策(ce)的(de)製(zhi)定(ding)者(zhe)是(shi)用(yong)心(xin)良(liang)苦(ku)，多(duo)方(fang)考(kao)慮(lv)的(de)
，1996年以後勞動關係才開始真正市場化。
　　三聯生活周刊:國家製定《勞動合同法》最直接的動力是什麼？
　　郭軍:我wo認ren為wei最zui直zhi接jie的de動dong力li是shi我wo國guo勞lao動dong市shi場chang的de現xian實shi。勞lao動dong關guan係xi市shi場chang化hua之zhi後hou
，企qi業ye是shi強qiang勢shi
，勞lao動dong者zhe是shi弱ruo勢shi，因yin此ci漸jian漸jian出chu現xian了le問wen題ti。我wo將jiang這zhe些xie問wen題ti歸gui結jie於yu五wu個ge方fang麵mian:勞動合同虛無化、形式化、單邊化、短期化和空心化。公眾關心的很多熱點事件就反映了勞動關係的不規範
，比如各地礦難
、農民工欠薪

、北京的農民工吃剩飯、華為員工“過癆死”等等，最極端的就是山西黑磚窯事件了。
　　王全興(湖南大學法學院教授):強資本
、弱勞工是勞動力市場的基本格局
，我國目前經濟增長非常迅速，但是勞動者工資收入增長緩慢、勞動關係不穩定

，這些成了阻礙經濟進一步發展的障礙。另外，我國經濟正陷入內需不足—依賴出口—低價競銷—利潤低下—勞動收入增長緩慢—neixubuzudeexingxunhuan。dapozheyiexingxunhuandeguanjiedian
，zaiyujiadalaodongfabaohulaodongzhedelidu，tigaolaodongzheshouru。zhiyoubaohulelaodongzhedeliyi，cainengzengjiashehuimubiaoyujingjimubiaozhijiandexiangrongdu。
　　三聯生活周刊:怎樣理解《勞動合同法》與《勞動法》的關係？
　　王全興:《勞動合同法》在宗旨、目的、基本精神上都繼承了《勞動法》的規定，比如保護勞動者利益，勞動者可以自由流動等等。但是在技術性
、體製性的規定上，《勞動合同法》則突破了《勞動法》。《勞動合同法》在勞資利益的均衡上做得更好。比如黑磚窯事件
，按照《勞動法》黑磚窯的非法用工主體與勞動者是雇傭關係
，不作為勞動關係看待，不適用《勞動法》。但是《勞動合同法》第九十三條就規定，非法用工主體也納入勞動法的適用範圍，原來不明確的勞動關係也可以得到保護。
　　另外，像我國近年來的勞動派遣問題，沒有哪個國家派遣工占從業人員的比例

，曆史上超過5%。可是我國煤炭行業派遣工占到80%，電信行業占到40%?50%，問wen題ti非fei常chang嚴yan重zhong。派pai遣qian工gong在zai企qi業ye的de體ti製zhi之zhi外wai，實shi際ji上shang是shi劣lie等deng勞lao動dong者zhe
，他ta們men的de身shen份fen比bi原yuan來lai的de臨lin時shi工gong更geng糟zao。這zhe些xie都dou是shi企qi業ye在zai取qu消xiao臨lin時shi工gong之zhi後hou想xiang出chu來lai的de應ying對dui高gao招zhao。《勞動合同法》針對勞動力市場出現的新問題，涵蓋了過去《勞動法》解決不了的地方。
　　三聯生活周刊:從1994年的《勞動法》演變到今年的《勞動合同法》，這背後中國社會有怎樣的轉型
，它們怎樣影響到勞動關係？
　　王文珍(國家勞動和社會保障部勞動科學研究所研究員):laodonghetongshitiaozhenglaodongguanxide，erlaodongguanxizaixianzaishehuishizuizhongyaodeyeshizuifuzadeshehuiguanxi。zaizhongguo，laodonghetongzaizhenggelaodongguanxitiaozhengtixizhongdezuoyongyouqizhongyao。xifangguojiajingguojibainiandelishi，laodongjibenlifayijinghenjianquanle。tadejutihetongzhiduyijinghenguifanle，tebieshitadeguyongguize，jiuyexiguandeguanlixingguidingyijingchengxing，suoyilaodonghetongjiangudeneirongyijingbushihenzhongyaole。
　　但是在我們中國不一樣，中國相關的從立法到既定合同包括一些慣例都沒有形成，勞動合同立法太重要了。所以這部法律很受關注。
　　中國社會經濟改革問題、社會轉型階段對勞動保障的影響大概有“六化”:第一個就是市場化。從計劃到市場化的轉變。第二個是工業化。從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轉變。我們現在二三產業產值已經占GDP的90%以上。第三個城市化，43%shijishangdoushichengzhenhukou，haiyoudaliangdenongmingongdouzaijinruchengshi。disigejiushiquanqiuhua。ruguoshuoqianmiansangeshizhongguodetese，namequanqiuhuazaijiashangxinxihua
，tashizhenggeshijiedougongtongmianlindewenti;再加上我們的老齡化
，按照國際上的一個標準，我們的社會實際在2001nianjiuyijingjinrulaolinghua。zhexieshijishangduilaodongduishehuibaozhanglifayingxiangshihendade。zaizhezhonglilunshehuijiliebianhuadeshihou，laodongguanxichuxianlehenduowenti，tebieshilaodongjiuyexingshidebianhua，yourenjiaomohulaodongguanxi，yourenjiaoteshushehuiguanxi
，haiyoudaliangshishilaodongguanxi。
　　三聯生活周刊:《勞動合同法》裏的“無固定期限勞動合同”的規定很受關注，有的學者擔心引發兩個極端:其一是勞動合同徹底短期化，因為企業想規避掉相應的責任;其二是造就中上層勞動者的鐵飯碗，使得企業的管理層凝固化。
　　郭軍:這是對“無固定期限勞動合同”deyizhongwujie。tabudengyuzhongshenzhi，yebushitiefanwan，zhongshenzhishijihuajingjishidaideteshuyonggongfangshi，guoyouqiyeruzhaoyongyigeyuangong，jiuzhendeyaoguanyibeizi，jishizhegeguoqipochanle，haidebataanpaidaolingyigeguoqiqu。wugudingqizhishizhimeiyouquedingdezhongzhishijian
，erfeibunengzhongzhi。
　　無固定合同的終止有7種情況
，如達到退休年齡、意外死亡
、企qi業ye破po產chan等deng，除chu了le這zhe些xie外wai，雙shuang方fang還hai可ke以yi約yue定ding終zhong止zhi條tiao件jian
，隻zhi要yao條tiao件jian出chu現xian，就jiu可ke以yi終zhong止zhi，不bu需xu要yao付fu任ren何he賠pei償chang金jin。除chu此ci之zhi外wai，當dang勞lao動dong者zhe犯fan了le嚴yan重zhong過guo錯cuo，或huo因yin客ke觀guan情qing況kuang導dao致zhi合he同tong不bu能neng履lv行xing，無wu固gu定ding期qi合he同tong都dou可ke以yi依yi法fa終zhong止zhi。不bu同tong的de合he同tong形xing式shi都dou有you終zhong身shen雇gu傭yong的de可ke能neng，用yong人ren的de自zi由you度du仍reng然ran相xiang當dang大da。退tui一yi步bu說shuo，即ji使shi企qi業ye硬ying要yao實shi行xing“末位淘汰”，硬要單方解除合同，也不是不行，隻要依法賠償即可。而單方終止合同的補償方案，舊《勞動法》和新的《勞動合同法》是一致的。
　　《勞動合同法》隻會增加企業在用人方麵的違法成本
，對於守法企業來說，是能從這項規定裏獲得長期利益的。
　　王全興:laozishuangfangqueshizailiyishangcunzaichongtu，danshilixingdezifangyijingyishidaolaozihexiedezhongyaoxing。baohulaofangyubaohuzifangbingbumaodun，laozishuangfangdexianghuzhongchengduiqiyehelaodongzhedouyouyichu。
　　三聯生活周刊:無論是企業還是勞動者，都對這次出台的《勞動合同法》寄予了特別高的期望，好像希望它能解決勞動力市場的一切問題
，這種期望實際嗎？
　　王全興:《勞動合同法》是使勞資雙方的勞動關係更規範
、穩(wen)定(ding)
，但(dan)公(gong)眾(zhong)顯(xian)然(ran)不(bu)能(neng)期(qi)望(wang)它(ta)解(jie)決(jue)所(suo)有(you)問(wen)題(ti)。勞(lao)方(fang)或(huo)資(zi)方(fang)等(deng)不(bu)同(tong)的(de)利(li)益(yi)集(ji)團(tuan)有(you)各(ge)自(zi)的(de)需(xu)求(qiu)
，立(li)法(fa)要(yao)從(cong)全(quan)局(ju)上(shang)來(lai)平(ping)衡(heng)雙(shuang)方(fang)利(li)益(yi)
，也(ye)需(xu)要(yao)其(qi)他(ta)的(de)相(xiang)關(guan)法(fa)律(lv)作(zuo)為(wei)配(pei)套(tao)。
　　郭軍:《勞動合同法》是在《勞動法》quelidetiaozhenglaodongguanxideshichangjingjitiaojianxia

，guojiaduilaodongguanxideyizhongjieru。guojiadezhuyaozerenshijiedinglaodongguanxidefadingzuidibiaozhun，falvshizaifadingzuidibiaozhunjichushangdeqiyueziyou。falvjierudegangxingchengduyueda
，duiruozhedebaohuqiangdujiuyueda。danshizaishichangjingjideqiantixia，guojiaduilaodongguanxidejierushiyouxiande，buhuiguoyuxihua。《勞動合同法》隻是勞動法體係中的一個重要方麵，它需要與其他的法律規章相互協調、配套
，決不是全部。
　　三聯生活周刊:最近發生的華為、LG裁員等事件，使得《勞動合同法》再次引起公眾關注
，人們對一些具體條文存在著不同的理解。這部法律還有哪些存在爭議、有可能進一步完善的地方

？
　　郭軍:這部《勞動合同法》的總體社會評價還是比較高的，但是在很多問題上也比較滯後。比如“無固定期限勞動合同”的規定，我擔心在實際中，沒有多少勞動者能夠簽上無固定期限勞動合同。因為用人單位可以隻跟員工簽訂9年合同
，或者用人隻用一次，這樣可以規避掉無固定期限勞動合同的責任。
　　而且《勞動合同法》在立法的技術層麵上顯得不夠完善。比如“連續簽訂兩次合同”，什麼叫連續兩次，中間間隔一天算不算
？“連續工作滿十年”
，什麼叫連續，如果一年簽一次合同，加起來簽了十年
，算不算連續工作滿十年

？法律條文對這些問題的表述還不是特別清晰。
　　王全興:我認為現在最缺乏對工資、工時
、勞動定額、福(fu)利(li)標(biao)準(zhun)等(deng)的(de)量(liang)化(hua)規(gui)定(ding)。比(bi)如(ru)現(xian)在(zai)不(bu)對(dui)勞(lao)動(dong)定(ding)額(e)做(zuo)具(ju)體(ti)規(gui)定(ding)，加(jia)班(ban)加(jia)點(dian)的(de)問(wen)題(ti)仍(reng)然(ran)會(hui)很(hen)嚴(yan)重(zhong)。一(yi)些(xie)企(qi)業(ye)可(ke)以(yi)遵(zun)守(shou)法(fa)律(lv)關(guan)於(yu)工(gong)時(shi)的(de)約(yue)定(ding)，但(dan)是(shi)加(jia)大(da)勞(lao)動(dong)定(ding)額(e)
，變(bian)相(xiang)增(zeng)加(jia)工(gong)人(ren)的(de)勞(lao)動(dong)強(qiang)度(du)。有(you)些(xie)地(di)方(fang)雖(sui)然(ran)職(zhi)工(gong)的(de)最(zui)低(di)工(gong)資(zi)標(biao)準(zhun)提(ti)高(gao)了(le)
，但(dan)是(shi)把(ba)原(yuan)本(ben)的(de)福(fu)利(li)項(xiang)目(mu)去(qu)掉(diao)了(le)，員(yuan)工(gong)總(zong)體(ti)收(shou)入(ru)並(bing)未(wei)增(zeng)加(jia)。這(zhe)些(xie)光(guang)靠(kao)一(yi)部(bu)《勞動合同法》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也需要更多地利用行業協會的力量，為企業製定切合實際的標準。(實習記者王麗娜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