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段反目成仇的“跨國婚姻”終於走到盡頭
，國內火電自控領域的昔日王者，將以怎樣的姿態歸來？

　　采訪還是在李培植的辦公室，牆上照舊掛著他的攝影作品。時隔兩年再次見麵，他清瘦了許多，不過精神很好，神采依然
；他握住我的手仍十分有力，說話聲音不高，但思路清晰
，除了如雪的白發，看不出他已是一個七十七歲的老人。

　　古人雲：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或許正是李培植此時的心境。2010年，在了斷了與GE的恩恩怨怨之後，他並沒有像外界猜測的那樣歸老雲林
，反而高調宣布披掛上陣，再戰沙場。

　　七十以後的人生歲月
，對李而言就宛如一場過山車：從光輝的頂點突然下墜，再準備重新拉起。他甚至很有可能低估了自己達到的高度——直到最近，李培植才從一份報告中了解到，在賣給GE之前，新華工程在中國300MW火電機組DCS（分散控製係統）市場的占有率，據國外權威機構調研達到了72%，遠高於他原先估計的50%。

　　然而落差愈大，也愈添悔恨。當初，本以為嫁入豪門能令新華更上層樓
，哪知竟是他噩夢的開始。GE不僅沒有兌現許下的若幹承諾，新華工程的業績也一落千丈，李培植更是遭到了GE的天價索賠。震怒之下
，他決然與GE法庭相見。可當官司打起來，他才發現自己吃了“暗虧”。“它要求我們的東西，（協議裏）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而我們要求它的，全是一句空話，也沒有相應的罰則，幾乎形同虛設。”李培植不知道，那些在“達娃之爭”中指責中國企業缺乏契約精神的商業觀察家們
，會對新華與GE的交鋒作何評價？

　　尼采早就說過
，“世界圍繞著價值旋轉”。一場飛來橫禍讓李培植看清了跨國公司也是“隻講利益”。當這樁失敗的“婚姻”注定不會有贏家
，對峙最終走向了和解。2009年3月
，新華集團將所持有的新華工程（GE新華）10%股權出售給GE
，此後，新華集團與GE新華“不再有任何瓜葛”。而根據此前的協議，新華集團的不競爭義務也將於今年晚些時候解除，這意味著李培植將可重返電力市場。

　　“王者歸來”，然而
，並沒有太多的喜慶色彩。盡管業界對新華的複出報以了極大的期待，但此一時

，彼一時也：隨著火電主流機組升級至600MW
、1000MW超chao臨lin界jie和he超chao超chao臨lin界jie，新xin華hua當dang年nian打da下xia的de國guo產chan化hua江jiang山shan已yi再zai度du淪lun陷xian，國guo內nei火huo電dian自zi控kong市shi場chang又you成cheng為wei進jin口kou產chan品pin的de天tian下xia。在zai最zui近jin的de一yi次ci行xing業ye會hui議yi上shang，一yi位wei老lao領ling導dao不bu無wu惋wan惜xi地di對dui李li培pei植zhi說shuo：“新華（工程）賣給GE這幾年
，正是中國電力工業大發展的時期；那麼好的形勢
，要是不賣的話不得了啊！”

　　李培植也承認，自己錯失了一段寶貴的光陰。如今，昔日能重來嗎？麵對我的提問，他略微思考了一下，回答說：“新華恐怕很難再企及像當年那樣壓倒性的市場份額了。”在他隨後的沉默中
，我分明聽到了一聲歎息。

　　不論成敗，我想，首先應該向李培植致敬：這個七十七歲的中國本土企業家，仍以他五十歲創業時的激情，正奮力推進DCS在火電、核電
、環保、軌道交通等領域的國產化。請注意，李培植認為難以超越的，是他自己。以當前電力DCS市場的情形而論
，新華隻消取得當年一半的市場份額
，已經是了不起的成就。更何況它還保留了完整的研發團隊、工程隊伍和製造基地，目前擁有總資產約5.5億元，員工500多名
，猶堪一戰！

　　過去的經驗

　　五年後卷土重來，令李培植感到欣慰的是，“新華的品牌還在”。

　　彼時，麵對西門子等八家國外公司（“八大家”）獨占中國電力DCS市場的局麵
，起初連投標資格都沒有的新華
，硬是憑著優越的性價比

，在“狼群”中殺出了一條血路，並最終收拾河山，豎起了一杆民族品牌的大旗。至今，鍾情於新華的用戶仍然不少——網絡上
，常有人問起新華的近況
，其由盛而衰的際遇，也引發了一片又一片唏噓，談起對新華的印象，很多人評價“東西很好用”、“服務及時周到”
，還有人留言稱：“看著現在DCS上讓人頭大的洋文，就會想起新華。”

　　在重大裝備領域，一家國產廠商能種下這樣的口碑
，不太多見。這恐怕也是GE這家聞名世界的公司，在100%收購新華工程後，依然在其名稱中繼續保留“新華”字樣的原因之一。（而絕大部分被跨國公司收購的本土品牌，往往都難逃被“雪藏”的命運。）

　　你想必願意聽聽李培植的經驗之談：

　　新華當年的崛起，首先得益於國家和行業對我們的支持
，當然

，我們自己也很爭氣，拿出了比肩世界先進水平的技術和產品。

　　那時候電力係統隻準采用“八大家”的DCS，而且用戶普遍不信任國貨：使shi用yong進jin口kou設she備bei
，即ji使shi出chu現xian問wen題ti也ye不bu用yong擔dan責ze，而er如ru果guo使shi用yong國guo產chan設she備bei，一yi旦dan出chu了le問wen題ti就jiu會hui被bei追zhui究jiu，誰shui讓rang你ni用yong國guo產chan的de
？這zhe個ge弊bi端duan今jin天tian依yi然ran存cun在zai。

　　xinhuadecelveshixunxujianjin。xinjizujinbuqu
，womenjiuxianzuolaojizudegaizao。yinweilaochanggaizaofeiyongbunengtaigao
，erjinkouchanpinjiageyoutaigui
，zhejiugeiwomenliuchuleyikuaikongjian。cong200MW老機組的改造做起，然後進入新機組；再做300MW老機組的改造，最後擴張到300MW乃至600MW新機組。新華以可靠的硬件
、方便的軟件、youzhidefuwuhehelidejiage，zhubuyingdeleyonghuderenke，bingbuduancanshiguowaichangshangdeshichangfene。youyuwomendechuxian，jinkouchanpinbudebudafujiangjia，weiguojiajieshengledaliangwaihui。

　　新華的品牌是怎麼打出來的？說來並不新鮮

，就像蓋房子
，別人用稻草

，而我們用鋼筋混泥土，所以才能蓋得高，蓋得牢。

　　比bi如ru我wo們men非fei常chang注zhu重zhong硬ying件jian的de質zhi量liang。與yu競jing爭zheng對dui手shou相xiang比bi
，新xin華hua有you一yi個ge很hen大da的de特te點dian，就jiu是shi所suo有you的de卡ka件jian及ji部bu套tao都dou是shi自zi己ji生sheng產chan，這zhe樣yang從cong原yuan材cai料liao到dao成cheng品pin我wo們men可ke以yi層ceng層ceng把ba關guan，從cong而er使shi產chan品pin質zhi量liang得de到dao嚴yan格ge的de保bao障zhang。另ling外wai也ye是shi很hen重zhong要yao的de一yi點dian，我wo們men的deDCS在出廠前
，要模擬電廠的實際運行情況
，連續開機3個月。工程學上有一個概念，叫浴盆曲線，它表示大多數設備的故障率，在其整個壽命周期內會呈現三個明顯的階段：gangtouruyunxingshi，shixiaolvwangwanghengao，zhihousuizhegongzuoshijiandetuiyi，shixiaolvhuixunsujiangdi，ranhoujinruwendingyunxingjieduan
，zuihouyouyushebeimosunhuolaohua，shixiaolvyouhuijisushenggao，zhizhibaofei。bierendexitongdoushitiaoshihaolejiufahuo

，womendehaiyaoyunxing3個月
，增加了很多成本，為什麼這麼做
？就是為了把早期失效這一段留在新華，讓產品一到用戶那裏就穩定運行。

　　還hai有you我wo們men的de軟ruan件jian，使shi用yong起qi來lai非fei常chang方fang便bian，很hen多duo老lao用yong戶hu到dao現xian在zai仍reng讚zan不bu絕jue口kou。之zhi所suo以yi能neng做zuo到dao這zhe樣yang，是shi因yin為wei我wo們men都dou是shi搞gao電dian廠chang出chu身shen，非fei常chang熟shu悉xi用yong戶hu的de工gong作zuo
，甚shen至zhi當dang中zhong的de每mei一yi個ge細xi節jie，我wo們men知zhi道dao他ta們men想xiang要yao什shen麼me，所suo以yi才cai能neng做zuo出chu真zhen正zheng適shi合he他ta們men的de產chan品pin來lai。這zhe也ye是shi後hou來lai新xin華hua在zai進jin軍jun軌gui道dao交jiao通tong
、汙水處理等市場時采取的辦法，引入這些領域的專家參與軟件開發
，以確保向用戶提供的東西更好地滿足他們的需求。

　　除了產品和技術過硬，新華還非常注重服務。過去我們都是電話24小時值班，工程師24小時內趕到現場，先幫用戶解決問題
，再談費用。這跟GE收購新華工程以後的做法大不一樣。當初談合作的時候，GE就告訴我服務是最賺錢的，他們想把美國承包服務那一套搬到中國來。所以新華工程被收購後，也是隸屬於GE能源的服務部門。後來的事實證明，由於不顧中國國情和用戶的習慣，它那一套隻能是水土不服。

　　然而世易時移。今天
，電力DCS市(shi)場(chang)與(yu)五(wu)年(nian)前(qian)已(yi)不(bu)可(ke)同(tong)日(ri)而(er)語(yu)，不(bu)僅(jin)行(xing)業(ye)格(ge)局(ju)發(fa)生(sheng)了(le)翻(fan)天(tian)覆(fu)地(di)的(de)變(bian)化(hua)，而(er)且(qie)新(xin)華(hua)也(ye)不(bu)複(fu)居(ju)高(gao)臨(lin)下(xia)的(de)優(you)勢(shi)，從(cong)市(shi)場(chang)份(fen)額(e)的(de)角(jiao)度(du)看(kan)，它(ta)幾(ji)乎(hu)是(shi)從(cong)零(ling)起(qi)步(bu)。那(na)麼(me)，對(dui)於(yu)準(zhun)備(bei)東(dong)山(shan)再(zai)起(qi)的(de)新(xin)華(hua)來(lai)說(shuo)
，當(dang)年(nian)革(ge)命(ming)成(cheng)功(gong)的(de)這(zhe)些(xie)“法寶”，是否依然有效？再披戰袍的李培植，還能續寫從前的輝煌嗎？

　　勝算

　　至少在退出電力市場後轉而主攻的軌道交通
、汙水處理等領域，李培植已經部分地證明了

，自己仍“寶刀未老”。

[page_break]

　　與當初電廠的情形類似，一直以來，我國軌道交通的“大腦”——信(xin)號(hao)係(xi)統(tong)與(yu)綜(zong)合(he)監(jian)控(kong)係(xi)統(tong)也(ye)基(ji)本(ben)依(yi)靠(kao)進(jin)口(kou)。麵(mian)對(dui)國(guo)外(wai)廠(chang)商(shang)的(de)銅(tong)牆(qiang)鐵(tie)壁(bi)，新(xin)華(hua)的(de)打(da)法(fa)依(yi)然(ran)是(shi)由(you)點(dian)及(ji)麵(mian)，循(xun)序(xu)漸(jian)進(jin)。李(li)培(pei)植(zhi)首(shou)先(xian)抓(zhua)住(zhu)了(le)家(jia)門(men)口(kou)的(de)機(ji)會(hui)：彼時，上海修建從莘莊到閔行開發區的輕軌，該段工程係由閔行區政府投資

，而新華的研發、生產
、工程服務基地及子公司都在閔行，雙方淵源頗深。“他們對我們的實力比較了解，知道我們在電廠做了很多業績。”李稱
，“跟電廠相比，軌道交通的控製係統要簡單得多。”新華由此獲得了公平競標的資格
，並最終憑借優越的性價比中標。有了第一套，第二套、第三套……就相對容易，新華陸續在上海打開了局麵，並據此開始挺進全國。

　　汙水處理領域的阻力似乎更大。據李培植介紹，國內汙水處理企業普遍習慣通過PLC（可編程邏輯控製器）來實現自動監控係統，而且絕大部分都是采用國外廠商的產品。事實上，在歐美發達國家，大型汙水處理廠采用DCS已經成為一種趨勢；這正是新華要做的事情：用國產DCS替代進口PLC。然而推廣工作並不順利，至今未能“全麵鋪開”。不過2009年底，新華取得了一個重要的“點”的突破：上海南彙汙水處理廠20萬噸/日擴建工程“大膽”選用新華的DCS，同時將儀表
、控製係統及電氣也一並交由新華總包。這意味著新華在汙水處理領域邁出了實質性的一步。

　　這些新業務的不俗戰績，無疑更增添了外界對新華回歸電力市場的期待；bijing，tazaizhegelingyuzengjingchuangzaoguoqiji。dabufenren，shenzhibaokuoxinhuadeduishoudouxiangxin，cifanfuchutajuebuhuikongshouergui。wentizaiyu，chuanqinenggouzouduoyuan？

　　lipeizhitanyan，yejiedezhumushitamuqianzuidadeyali。buguotazaineibujiang，yaobayalizhuanbianchengdongli，zhutuixinhuaercichuangyezaorichenggong。duiyuzhegemubiaodeshixian，lipeizhibingbudanxinzijidetuandui，tabaoliubingpeiyuleyizhiqiangdadeyanfa、製造及工程服務力量；也不擔心新華的產品和技術，這些年

，功夫並沒有擱下，反而有所精進，在某些方麵甚至超過了國外先進水平；他真正擔心的，是市場風雲變幻
，讓人難以把握。

　　與五年前相比，今日之江湖已是另一番天地。隨著火電主流機組從300MW升級至600MW、1000MW，市場基本被ABB、Emerson、Siemens等國外廠商占據

；至於300MW等級市場，則由於新華的衰落

，被另一家國內企業乘勢而起，取代了新華國產品牌霸主的地位；幾大發電集團也紛紛搞起了自己的DCS，這令獨立的DCS供應商處境頗為尷尬
；從長遠來看，無論從國家到地方，火電項目都有萎縮的態勢，而核電正在成為熱點，可惜在這一領域，同樣讓國外廠商搶占了先機。

　　李培植的對策是以不變應萬變。“我不著急。”他對《中國機電工業》說
，“新華首先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一步一步來。”按照他的想法

，第一，新華要把GE承諾引入中國本地化生產、卻始終沒有兌現的一套燃氣輪機控製係統國產化——這也是李培植當初答應將新華工程賣給GE的重要原因之一；第二，從恢複300MW市場做起
，逐步進入600MW，最後突破1000MW；第三，待火電有了相當的業績
，就挺進核電
，“爭取用5年時間打入第一套樣機”。

　　這位七十七歲高齡的企業家，正試圖窮餘生之力，為自己的職業生涯畫一個完整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