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www.kadhoai.com.cn 2026-04-08 18:38:52 來源:經濟觀察報
機器人的低端產能擴張會重走光伏產業當年的老路嗎?無論是市場派還是技術派,這都是一個頗為棘手的難題。
在送走幾位一起工作了13年(nian)的(de)工(gong)友(you)後(hou),趙(zhao)明(ming)德(de)顯(xian)得(de)有(you)點(dian)失(shi)落(luo),這(zhe)是(shi)他(ta)近(jin)三(san)個(ge)月(yue)來(lai)送(song)走(zou)的(de)第(di)二(er)批(pi)工(gong)友(you)。但(dan)他(ta)沒(mei)有(you)時(shi)間(jian)多(duo)想(xiang),整(zheng)理(li)了(le)一(yi)下(xia)淩(ling)亂(luan)的(de)車(che)間(jian)後(hou),他(ta)告(gao)訴(su)來(lai)訪(fang)的(de)客(ke)商(shang),新(xin)上(shang)線(xian)的(de)整(zheng)條(tiao)自(zi)動(dong)化(hua)設(she)備(bei)即(ji)將(jiang)啟(qi)用(yong),“我們進入了一個機器人的時代”。“把裝配線上的產業工人替換為自動化設備”可以代表中國製造業的未來嗎?至少在成都這家汽車裝配車間裏沒有找到答案。過去三年,這個車間的雇工人數減少了60%。
裝配車間外,一場“機器換人”的革命正在各地上演。在國家發出產業扶持的明確信號後,工業機器人的市場規模已被預估到2025年達1.8萬億。“人們把概念弄混了,”曲道奎有些擔憂,“這並不是我們想要的”。這位新鬆機器人總裁經曆了中國工業機器人完整的發展曆程,他幾乎一字一停頓地說道,“此機器人,非彼機器人”。
但人們並沒有在意這樣的警告,市場的參與者正在以“每周出現兩家機器人企業”的速度快速增加。人們篤定,這顆製造業“皇冠上的明珠”將帶來一個新的時代。
事shi實shi上shang,低di端duan製zhi造zao企qi業ye需xu要yao機ji器qi人ren,但dan現xian有you的de機ji器qi人ren無wu法fa滿man足zu這zhe種zhong需xu要yao和he未wei來lai的de製zhi造zao模mo式shi,大da規gui模mo投tou產chan的de機ji器qi人ren很hen可ke能neng是shi無wu效xiao的de產chan能neng,這zhe或huo許xu是shi目mu前qian機ji器qi人ren行xing業ye最zui大da的de悖bei論lun和he中zhong國guo“工業人”不得不麵對的現實。
分歧
“最近一年,我在全國做了將近30多場專題報告”,曲道奎告訴經濟觀察報。這位20多歲即與機器人結緣的新鬆機器人總裁感歎,“機器人熱已經達到110度了”。
今年6月,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兩院院士大會上發表重要講話,“機器人革命有望成為第三次工業革命的一個切入點和重要增長點,將影響全球製造業格局,”習近平強調,“不僅要把我國機器人水平提高上去,而且要盡可能多地占領市場”。
這是一種國家意誌的最高表達,意味著以機器人為突破口的製造業升級越來越具有戰略意義。工信部隨後明確表態“將組織製訂我國機器人技術路線圖及機器人產業‘十三五’規劃”。
決策層的判斷是,美國的“再工業化”和歐盟的“新工業革命”都表明其重奪製造業優勢戰略布局,加上中國傳統製造在人口紅利耗盡後正麵臨低成本優勢不再的局麵,升級“中國製造”已成為當前最緊迫的任務。
對於任何深諳中國政經運行邏輯的投資人而言,這都是一個再明確不過的信號。
在2013年“40多家有機器人概念的上市公司,160多家關聯企業”的基礎上,機器人概念企業正在以“每周出現兩家”的速度增加,目前總數已經達到430餘家。
“這是一個重要的國家戰略,但人們很可能錯誤的理解了這個概念,”曲道奎告訴經濟觀察報,我們所說的關於未來的機器人,“是一種先進的、智能化的機器人,能夠代替人從事一些如人手能夠操作的靈活工作,而不是現在的機械臂”。
機械臂是目前機器人最主要,也是最核心的代表性產品,主要從事焊接、搬運等工作,中國目前已是該類型機器人最大的消費市場,2013年機器人裝機量已突破3.7萬台。
嚴倉鋒的經驗證實了這一判斷。嚴倉鋒是陝西法斯特公司研究院裝配工藝室主任,後者自2003年即與中科院沈陽自動化研究所合作至今,近10年的時間引入5條自動化生產線和機器人裝備。
但嚴倉鋒透露,“機器人主要用來提升產品質量,最先進的一條自動化生產線也僅僅在生產線上減少了10名左右的工人”。這意味著,目前的機器人對人工的替代是有限的,使用速度也不足以支撐預估的“2025年達1.8萬億”市場規模。
曲道奎經曆了中國完整的機器人研發和產業培育的周期。早在1994年,曲道奎即投入中國工業機器人的研究。“當時源於中國機器人之父蔣新鬆院士的一個判斷,”曲道奎表示,“中國機器人由研究走向應用的時機已經來臨”。
長達20年的從業經曆讓曲道奎做出一個更為直接的判斷,“我們正在經曆第二次機器革命”:第一次是從工業革命到工業3.0時期,其目的在於通過各種手段擴展人的肌肉力量;第二次是未來的智能化,即以機器人為代表的智能製造,滿足人們個性化的需要。
他所要表達的是,“以機械臂為代表的機器人就好比沒有手的人的手臂”,zhidaibiaoxianzai,budaibiaoweilai。zheyiweizhe,duiyugongyejiqirendepanduanhenkenengchuxianlequshixingdefenqi,erfenqiyuanziduizhongguozhizaoyechujingdebutongpanduan。
在過去30多年,中國製造憑借低廉的“人力成本”和原材料一躍成為“世界工廠”;但自上個世紀90年代後期以來,中國工人的工資水平以年均接近14%的幅度上漲。
市場派認為,勞動力成本上升、人口紅利耗盡是推動“機器替換人”的主要原因,也是大規模產業化的推動力量;而技術派認為,成本因素隻是加速而不是根本因素,製造業模式的轉變才是關鍵,而現有的機器人仍無法滿足這一新模式。
沈陽工業城的困境是這一分歧的典型案例。在全國各地大興機器人產業園的同時,沈陽稍顯落後,焦點問題在於,“作為新鬆機器人的大本營,沈陽重工業並沒有能夠借機器人便利實現產業升級”。
曲道奎對此的解釋為,沈陽以重工業為主,主要生產輪船、飛機等大型機械設備,“這些產品裝配精,密度要求高,批量小,單件花費時間長,需要大量人工完成,現有技術水平的機器人根本無法操作”。
案例和結論很可能讓市場派人士感到失望:“現有機械臂式的機器人隻能代替人的手臂,能從事的工作有限,缺少靈活性,”但“製造業中70%-80%的工作都需要人的手來完成”。
更讓人失望的是,盡管現在中國有將近200家機器人和關聯企業,但主要紮堆於中低端,缺少核心技術,九成企業規模在1億以下,未來5年,他們中的95%將麵臨洗牌。
這是一個需要國家戰略和市場故事走向一致的過程。官方的計劃是,預計到2020年,中國工業機器人的產業體係要具備3-5家具有國際競爭力的企業、8-10個產業配套集群,機器人密度(每萬名工人使用工業機器人數量) 達到100以上,這一數字的全世界平均水平為58,而中國還不到30。
悖論
“寬敞的生產車間裏,流水般的生產線不停地運轉,統一服裝的工人圍在周圍,緊張地裝配著手中的元件,”這是富士康生產車間最普通的場景。
與(yu)趙(zhao)明(ming)德(de)所(suo)在(zai)的(de)裝(zhuang)配(pei)車(che)間(jian)不(bu)同(tong),富(fu)士(shi)康(kang)的(de)車(che)間(jian)裏(li)年(nian)輕(qing)人(ren)居(ju)多(duo)。盡(jin)管(guan)按(an)照(zhao)富(fu)士(shi)康(kang)的(de)計(ji)劃(hua),這(zhe)樣(yang)的(de)場(chang)景(jing)將(jiang)在(zai)若(ruo)幹(gan)年(nian)後(hou)大(da)大(da)減(jian)少(shao),但(dan)除(chu)了(le)不(bu)斷(duan)傳(chuan)來(lai)“機器換人”的消息外,這些年輕人的生活並沒有太多變化。
實際上,早在2011年,鴻海集團郭台銘即提出“富士康將在2014年實現百萬台機器人”的目標。此前的2010年,富士康經曆了痛苦的員工跳樓事件,並引發了社會對“中國製造業既有模式能否維係”的最大規模爭論。
鴻海想要打造的是一個機器人王國,特別在“更專業、精密的項目”上有所作為,鴻海希望將生產過程優化,並取代一些工作崗位。
但三年以來,這一雄心勃勃的計劃並無太多進展,鴻海內部人士透露,“鴻海機器人計劃現在好像有些偃旗息鼓了,原因一方麵可能是生產工藝的考慮,另一方麵還要麵對地方就業的壓力”。
對dui於yu大da部bu分fen想xiang從cong富fu士shi康kang學xue到dao些xie東dong西xi的de低di端duan製zhi造zao企qi業ye來lai說shuo,趙zhao明ming德de的de工gong友you和he富fu士shi康kang的de年nian輕qing人ren截jie然ran不bu同tong的de故gu事shi可ke能neng說shuo明ming了le一yi個ge略lve顯xian隱yin晦hui但dan足zu夠gou深shen刻ke的de道dao理li:機器換人並沒有按照想象中的模式進行。
“大部分人覺得容易的事情,機器人覺得難;大部分人覺得簡單的事情,機器人卻可以輕而易舉完成”。趙明德的工友們可以被幾條機械臂不斷替換,而富士康的年輕人暫時還無需擔憂,因為他們需要靠手的靈活性來完成工作。
曲道奎用“低端行業的高端應用”悖論來形容這個道理:即在越是低端的行業中,機器替換人的難度反而越大;反之,在越是高端的行業中,機器人替換人的難度在縮小。
鴻海一直在嚐試將機器人的應用由汽車和電子領域擴展至通信、移動和消費方向,但“現在在3C產業,很多更緊密的指令,機器人還無法完成”,上述鴻海內部人士稱,“這不是鴻海的問題,而是全球機器人發展共同麵對的問題”。
企業之間的資本實力差距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低端行業小散企業較多,基本無法擔負大規模使用機器人的成本費用。“公司每一條自動化生產線的平均成本高達3200多萬,”嚴倉鋒坦陳,“前期的投資是一個不小的挑戰,公司不得以短時間內犧牲成本和利潤進行裝配”。
而er另ling一yi個ge悖bei論lun是shi,在zai江jiang浙zhe和he東dong莞guan一yi代dai,卻que聚ju集ji了le大da量liang低di端duan裝zhuang備bei製zhi造zao類lei型xing的de企qi業ye,它ta們men對dui機ji器qi人ren設she備bei的de需xu求qiu不bu低di於yu任ren何he一yi座zuo城cheng市shi的de任ren何he一yi家jia企qi業ye。但dan由you地di方fang政zheng府fu主zhu導dao的de“機器換人”運動卻推進緩慢:這些企業正在遭受著兩頭“夾殺”的命運。
一方麵,產業轉移的路子越走越窄。一位西部地區官員暗示,“西部省份在承接東部轉移而來的產業時,已不再像先前那樣毫無條件,低質量的傳統加工製造業越來越受到限製”。
另ling一yi方fang麵mian,外wai部bu競jing爭zheng愈yu演yan愈yu烈lie。隨sui著zhe西xi方fang國guo家jia對dui高gao端duan裝zhuang備bei製zhi造zao業ye的de重zhong視shi,部bu分fen自zi動dong化hua程cheng度du較jiao高gao的de生sheng產chan線xian逐zhu步bu回hui遷qian,加jia上shang技ji術shu壁bi壘lei,製zhi造zao業ye升sheng級ji的de難nan度du不bu是shi減jian小xiao了le,而er是shi在zai增zeng大da。
這是一個硬幣的兩個方麵:過去十年,政府主導了西部最大的開發進程,“基礎設施投資、西部能源東輸,沿海低端製造加工企業內遷”是主要邏輯;而2013年初,蘋果將一條自動化程度較高的生產線遷回美國並引發國人對“製造業回流”的擔憂。“雙向擠壓”帶來的負麵影響已經顯現。2014年中國製造業企業500強的利潤率僅為2.7%,這是製造業500強平均利潤率連續第三年下滑,並且是2009年以來最低水平。“除了硬件和係統投資外,還有教育訓練和維修等,都是很大的投資,”鴻海內部人士稱,“而且,最大問題在於研發人力的不足”。
中國科學院沈陽自動化研究所長於海斌強調,必須從國家戰略的高度上確認“更重視技術研發和創新人才的培養”的發展思路,否則機器人國產化和產業化的可持續性仍具有很多不確定性。
曲道奎所說的“低端製造企業需要機器人,但現有的機器人無法滿足這種需要和未來的製造模式,大規模投產的機器人很可能是無效的產能”或許是目前機器人行業最大的悖論和中國“工業人”不得不麵對的現實。
隱憂
“可以爭論,但未來十年是機器人產業化的關鍵,必須抓住。”羅軍強調。在全國還在熱議機器人市場的盤子有多大的時候,這位國際機器人聯盟秘書長正在成都籌備國內首個工業4.0創新示範中心。
“未來10年中國將提前進入智能製造時代”,他計劃“加快布局機器人與智能裝備產業,為缺少資金等升級動力的傳統製造業企業提供機器人設備應用平台”。
羅軍要尋找的是“在機器換人浪潮中的產業化機會”,而背景則是:我國是機器人最大的應用市場,但國內企業的市場占有率不到20%,其餘80%被國外企業占有。
但張啟(化名)可ke能neng不bu喜xi歡huan這zhe樣yang的de產chan業ye園yuan。他ta的de生sheng產chan車che間jian裏li僅jin有you兩liang條tiao自zi動dong化hua生sheng產chan線xian,且qie主zhu要yao從cong事shi搬ban運yun工gong作zuo,但dan在zai最zui近jin一yi次ci地di方fang政zheng府fu組zu織zhi的de會hui議yi上shang,他ta被bei要yao求qiu限xian期qi搬ban進jin當dang地di規gui劃hua的de機ji器qi人ren產chan業ye園yuan裏li麵mian。“交通不便,工人上下班,遠距離運輸等都是問題,”他有點抱怨,“這裏簡直就是一個大雜燴,做什麼的都有,有點機器人的概念就堆到一塊兒”。
這種抱怨來自國家戰略出台前機器人行業“大幹快上”的野蠻生長路徑。此前兩年,各地爭建機器人產業園,以產業集聚的方式打造區域機器人生產中心,目前全國已不低於40個地方產業園開建。
這其中既包括上海、天津、青島等沿海城市,也包括重慶等西部城市,甚至還有大量的二線城市。其中,上海提出的目標是,“2020年達到600億至800億元,占全國50%以上份額”;重慶則力爭“2020年機器人產業規模將能夠達到1500億元”。
這些地方公布的產業雄心都遠遠高出機器人行業目前的整體水平:在430餘家機器人及其關聯企業中,規模最大的不過30億左右,95%的機器人企業年產值不過1億。“盡管我們是當地政府樹立的機器人龍頭企業,但確實還沒有相關的產業規劃和產品,”一位要求匿名的上市公司內部人士暗示,“公司還處於機器人概念設計的階段”。在過去一年,該公司股票作為機器人概念股在資本市場表現活躍。
曲道奎曾用“小草與樹爭搶陽光”的比喻來形容目前中國機器人行業的企業格局,“國外機器人企業也就十幾家,且都是巨頭,中國情況恰恰相反,”他強調,“如果這麼一鍋粥地亂幹快上,機器人產業的大機遇可能又變成一個產業大悲劇”。“如果從地方政府發展經濟的角度看,產業園計劃並沒有太大問題,”於海斌強調,“我更關心有多少資金投入到科研和人才隊伍的培育上,而不是低端的產能擴建上”。“重複建設、惡性競爭、盲目投資”是風電、光伏等多個行業在產業推廣階段曾走過的彎路,而機器人產業是否會再走老路不能不引起業界的憂慮。
數據顯示,2013年中國購買並組裝近3.7萬台工業機器人,其中外資機器人普遍以高端工業機器人為主,幾乎壟斷了汽車製造、焊接等高端行業領域,占比96%;而國產機器人主要應用還是以搬運和上下料機器人為主,處於行業的低端領域。
受製於此,機器人行業“四大家族”(ABB、FANUC、安川和庫卡)合計占國內機器人50%以上市場份額,很難想象,國家未來發展的鑰匙掌握在外資企業手中。
一個悲觀的預測是,“超過九成小散企業將會在未來的競爭中消失”。這也是國內機器人行業急於培養大企業集團的重要原因,官方設想,預計到2020年,中國工業機器人的產業體係要具備3-5家具有國際競爭力的企業。
機(ji)器(qi)人(ren)的(de)低(di)端(duan)產(chan)能(neng)擴(kuo)張(zhang)會(hui)重(zhong)走(zou)光(guang)伏(fu)產(chan)業(ye)當(dang)年(nian)的(de)老(lao)路(lu)嗎(ma)?無(wu)論(lun)是(shi)市(shi)場(chang)派(pai)還(hai)是(shi)技(ji)術(shu)派(pai),這(zhe)都(dou)是(shi)一(yi)個(ge)頗(po)為(wei)棘(ji)手(shou)的(de)難(nan)題(ti)。畢(bi)竟(jing),由(you)政(zheng)府(fu)主(zhu)導(dao)的(de)光(guang)伏(fu)產(chan)業(ye)幾(ji)乎(hu)可(ke)以(yi)作(zuo)為(wei)一(yi)個(ge)產(chan)能(neng)無(wu)序(xu)放(fang)大(da)的(de)失(shi)敗(bai)案(an)例(li)寫(xie)進(jin)教(jiao)科(ke)書(shu)了(le)。
但情況可能會更糟,當年光伏產業裏集聚的都是各地巨頭企業,而目前機器人行業都是小散企業,也就是說,“機器人的產能擴張連光伏當年的企業基礎都不具備”。
通往未來的大門已經打開,雖然陌生但足夠美好,是時候向老舊的生產線告別了。但埋頭苦幹幾十年的中國“工業人”卻如同站在十字路口,有些猶豫,幾十年的光榮曆史曆曆在目,而盲目前行、閉門畫餅的陰影亦揮之不去:裹足不前和貿然突進一樣,都會埋葬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