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精神”，對很多人來說這個詞有些遙遠和陌生，但3月5日它出現在了總理的政府工作報告中。如此隆重，顯示中國社會對它的極度需求。盡管自200多年前工業時代到來後

，匠藝活動就開始式微，“工匠精神”仍在當今世界留存和發展
，並成就了不少國家品牌的名聲。人們熟知的瑞士手表，其享譽世界離不開鍾表匠人的一絲不苟
，而德國、日本二戰後的重新崛起也與崇尚“工匠精神”不無關係。現代社會的“效率觀”的確與傳統工藝對精雕細琢的強調有衝突
，但二者並非完全矛盾。用美國當代著名社會學家理查德·桑內特的話說，“工匠精神”就是“為了把事情做好而把事情做好的欲望”。“工匠精神無非‘認真’二字”，中國品牌戰略學會會長楊清山對《環球時報》記者說。

“工匠精神”，德企百年成就的“鑰匙”

丁格芬是慕尼黑以東100公裏的一個小鎮，也是寶馬最大汽車廠所在地。這裏有1.85萬名員工
，每天出產1500輛寶馬車。在總裝車間，《環球時報》記者看到，這裏分工極細
，一條組裝線上有數十個員工，每一個工位由兩到四人組成。22歲的托斯滕是裝汽車座椅的技術工人。產品一到，他與一個同事在五六秒內完成安椅子、矯正、擰螺絲等工序。而從裝上底盤
、發動機

、輪胎，到下線成一輛可以出售的成品車
，隻要兩分鍾時間。“安裝環節要求非常嚴格。如果某一顆螺絲沒有擰上，或沒有完全擰緊
，整條安裝線就得停止。”托斯滕說。

西門子

、奔馳、博世……在德國，有很多百年工業家族，3月7日，這個家族迎來一位新成員——寶馬。在記者看來

，這些“百年老店”的成功有著共同特質，正如前述寶馬車間場景所展現的——對每件產品
、每道工序都凝神聚力、精益求精
，其折射的是現代化大生產時代的“工匠精神”。這種精神讓“德國製造”聲名顯赫，讓德國百年工業品牌紮堆出現，讓德國在歐洲經濟一片困頓時一枝獨秀。

“德式‘工匠精神’的一個特點是‘慢’。”科隆大學學者羅多夫對《環球時報》記者說

，科隆大教堂，始建於1248年，直至1880年才由德皇威廉一世宣告完工，耗時超過600年。德國工匠的“慢功細活”打造了完美的哥特式教堂。對德國人來說，“欲速則不達”——穩健第一、速度第二。

“專”是第二個特點。德國約有370萬家企業，其中95%都是家族企業。這些家族企業不少是世界某一工業領域的“隱形冠軍”，共同特點是都愛“鑽牛角尖”。像“螺絲大王”伍爾特
，1954年創立時才幾名員工
，現在擴展到5萬多名員工。它的成功在於
，自始至終堅持“單一”產品——螺絲。

第三個特點是“創新”。一款新型汽車可以承載諸多信息和通信技術創新。即使一些小企業也有研發部門。

據了解，從中世紀開始，“工匠”已成為德國人的職業常態。那時，師傅就開始帶幾個學徒做手藝。“德式‘工匠精神’離不開德國雙元製職業培訓體係(所謂“雙元”

，是指職業培訓須經過兩個場所的培訓
，一元是指職業學校，另一元是企業或公共事業單位等校外實訓場所)。”德國商會培訓專家庫茲科告訴《環球時報》
，這種體係可追溯到18世紀末，但在19世紀末才初步成型。“當時也是‘德國製造’從被英國人貶低向高質量代名詞轉變的時期。目前，德國可以係統培訓350多種工匠。”

“‘工匠精神’是德國製造業過去一百年成功的‘鑰匙’。”羅多夫說。

“職人氣質”，日本的軌跡

“工匠精神”並非德國專利。對中國人來說，更多人熟悉的是日本式“匠心”。從保溫杯到馬桶蓋
，從感冒藥到接待服務，中國遊客蜂擁赴日背後，有日本“工匠精神”的影子。

“工匠精神”在日本也被稱作“職人氣質”。職人，就是匠人
、工匠。日本在江戶時代將民眾分為“士農工商”，職人屬於“工”。當時主要是從中國、朝鮮去日本的陶藝、鍛造
、木工等工匠。

近代，明治維新後日本大量引進歐洲的工業技術
，國內出現很多“街道工廠”一樣的私人工廠，日本政府將其劃歸為中小型企業。這些中小型企業的老板往往也被叫做“職人”。這些老板往往讓孩子“子承父業”將技術傳下去。

到(dao)了(le)現(xian)代(dai)

，職(zhi)人(ren)多(duo)指(zhi)擁(yong)有(you)卓(zhuo)越(yue)金(jin)屬(shu)加(jia)工(gong)技(ji)術(shu)的(de)人(ren)。比(bi)如(ru)日(ri)本(ben)有(you)的(de)街(jie)道(dao)小(xiao)工(gong)廠(chang)能(neng)夠(gou)將(jiang)銅(tong)箔(bo)的(de)厚(hou)度(du)切(qie)割(ge)到(dao)僅(jin)有(you)人(ren)類(lei)頭(tou)發(fa)絲(si)的(de)十(shi)分(fen)之(zhi)一(yi)

，這(zhe)麼(me)細(xi)的(de)銅(tong)絲(si)是(shi)智(zhi)能(neng)手(shou)機(ji)、太空儀器等不可或缺的原料。

日本學者鹽野米鬆認為
，日本是一個有著“匠人”文化傳統的國家。正因為此
，加上子承父業的傳統，使得日本很多企業不論大小，都能夠長久地存續發展。有統計稱，壽命超過200年的企業，日本有3100多家
，居全球之首。而這些“百年老店”的經營模式都不是急著“做大做全”，都不忙著資本積累、上市圈錢，而是專注一個商品或者一種技術。當然
，日本人在經營上也很注重和消費者建立長久的“感情”。

日本很多老品牌都是這樣發展過來的。日本岐阜縣是日本刀的產地，中國的鍛造技術傳到日本後，岐阜縣很多“小作坊”一(yi)直(zhi)守(shou)著(zhe)古(gu)代(dai)的(de)鍛(duan)造(zao)技(ji)術(shu)不(bu)斷(duan)製(zhi)作(zuo)出(chu)各(ge)種(zhong)刀(dao)具(ju)
，現(xian)在(zai)則(ze)是(shi)鍛(duan)造(zao)廚(chu)房(fang)用(yong)的(de)刀(dao)具(ju)。日(ri)本(ben)尼(ni)康(kang)相(xiang)機(ji)的(de)鏡(jing)頭(tou)很(hen)貴(gui)，是(shi)因(yin)為(wei)尼(ni)康(kang)公(gong)司(si)早(zao)在(zai)一(yi)戰(zhan)後(hou)就(jiu)一(yi)直(zhi)致(zhi)力(li)於(yu)打(da)磨(mo)玻(bo)璃(li)鏡(jing)頭(tou)。

效率
，與“匠心”起衝突

品牌聯盟谘詢股份公司董事長王永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就西方國家的“工匠精神”zongjieshuo，ruishizuoshoubiaochuming，ruishigongjiangyuanlaidoushigeijiaotangzuodazhongde
，houlaifazhanchengzuoxiaozhongxiaobiao，zheshilishideouranxing，danruishigongjiangzuodazhongdeshihoudouhenjingxi
，zheshiyimaixiangchengde;日本由於資源匱乏，不能大手大腳
，所以凡事都求精細;德國
、意大利的專業精神就是“工匠精神”，他們都以做工匠為自豪。

不過，“工匠”並bing非fei一yi直zhi站zhan在zai曆li史shi舞wu台tai的de前qian沿yan。由you於yu工gong業ye化hua和he全quan球qiu化hua的de衝chong擊ji，很hen多duo精jing巧qiao的de手shou工gong技ji術shu瀕bin臨lin滅mie絕jue。不bu僅jin中zhong國guo，國guo外wai也ye如ru此ci。日ri本ben很hen多duo傳chuan統tong手shou工gong藝yi品pin匠jiang人ren就jiu在zai逐zhu漸jian減jian少shao和he消xiao失shi。日ri本ben學xue者zhe鹽yan野ye米mi鬆song著zhu有you《留住手藝》一書，呈現了一批傳統匠人的艱難處境。

英國《金融時報》2015年的一篇文章則談到，在有很多積極力量推動的時尚界，也麵臨著挑戰——手藝人減少，“這一代的手藝人在不斷變老
，而年輕人卻不再願意做手工活。”

某種程度上，推崇效率的現代社會同“工匠精神”有著必然衝突。18世紀中期，當瓦特改良的蒸汽機拉開工業時代的大幕時，效率更高
、更精確的機器逐漸取代人類的手工，帶來匠人行業的日漸式微。連“工匠”這個詞都在逐漸往曆史後台退，由“工人”來代替。

即便在推崇“工匠精神”的日本
，對它的評判也出現分歧。因為進入工業社會的日本，隻有量產
、高效率的大公司才能更好生存

，中小企業在市場競爭大潮中倒閉的很多。而且，“匠人精神”就是全身心專注於技術而完全無視其他方麵

，在經濟不好時
，這樣做往往顯得不切實際。有人甚至認為，過於細致反而忽視了“簡單就是最美”的原則。

不過，“工匠精神”為工業大國所重視卻是無疑的。在日本機械表製作、精(jing)密(mi)加(jia)工(gong)等(deng)領(ling)域(yu)中(zhong)，大(da)量(liang)匠(jiang)人(ren)受(shou)到(dao)很(hen)好(hao)的(de)保(bao)護(hu)和(he)尊(zun)重(zhong)。由(you)於(yu)經(jing)濟(ji)大(da)環(huan)境(jing)不(bu)景(jing)氣(qi)，日(ri)本(ben)不(bu)少(shao)中(zhong)小(xiao)企(qi)業(ye)破(po)產(chan)，為(wei)此(ci)日(ri)本(ben)專(zhuan)業(ye)人(ren)士(shi)大(da)聲(sheng)疾(ji)呼(hu)要(yao)求(qiu)保(bao)護(hu)中(zhong)小(xiao)企(qi)業(ye)，保(bao)護(hu)日(ri)本(ben)“核心技術發展力量”。

在德國，《職業教育法》《學校法》《就業促進法》等都對雙元製職業培訓體係有規定。2004年，德國政府與各企業、工會簽訂協議，要求每擁有15名工人必須招收1名學徒。“製造業的競爭就是技工的競爭”，德國《商報》稱。

一味追求效益最大化，不好

《紐約時報》資深記者尤克泰爾將製造業稱作工匠技藝的“大表兄”。他曾寫道，奧巴馬政府公開對製造業表示擔心，希望重振製造業以催生創新、削減貿易逆差等
，“但他們卻幾乎從未再向前一步，公開宣告一個日漸壯大的製造業激發工匠精神，而這種精神是美國自我形象——勇於進取、熱衷創新並能製造任何產品——至關重要的組成部分。”

有美國學者認為，美國年輕人在無法培養手工技能的家庭環境中長大。尤克泰爾認為
，金融等領域的高薪是美國“工匠精神”漸行漸遠的原因之一。《匠人》一書的作者、社會學家理查德·桑內特則呼籲學習德國：“德國企業意識到
，不論從經濟還是從愛國角度來說，都有必要在國內打造一支高素質的勞動大軍;我們從來沒有這種時代精神。”

與美國人的憂心比，中國對“工匠精神”需求更迫切。“‘中國製造’給人的印象低質低價，就是因為缺乏‘工匠精神’。”王永說，“工匠精神”本質上就是腳踏實地

、精益求精，一步一個腳印，而不是好高騖遠。中國企業普遍過於浮躁，一味追求效益最大化。當年“海爾砸冰箱”就是呼籲“工匠精神”。

“工匠精神，其實大家都知道

，但就是做不到。”中國品牌戰略學會會長、首席專家楊清山告訴《環球時報》，在歐洲，“工匠精神”就是追求精益求精
，守住這種精神。現在是機械化、電子化和信息化時代，更要強化這種精神

，以及對傳統工藝、傳統文化的恪守。

【環球時報駐德國、日本、美國特約記者 青木 李珍 丁雨晴 環球時報記者 屠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