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www.kadhoai.com.cn 2026-04-09 04:57:23 來源:機器之能
沒有飛躍,沒有暴利,沒有奇跡。
撰文 | 宇多田
陽信縣是國家級貧困縣。
從北京坐車到陽信,需要先坐高鐵花三個多小時到山東淄博,然後坐上大巴一路向北進入濱州地界,兩小時後,還要再坐上 40 站公交,才能晃晃悠悠到達陽信縣的東部大鎮——商店鎮。
「跋涉」到這裏,隻是因為一個具有代表性的案例:
在一個農業與人口大省的某個貧困縣裏,一家關係到當地幾千人飯碗的地毯廠,決定大規模引進機器人進行作業。
這聽起來,似乎完美符合《紐約客》雜誌在去年 11 月發表的一篇封麵特稿中對「工廠進入半開燈時代」的設定,也符合各種大會上專家們反複探討的「機器替代人類打工仔」的某個典型。
然而我們在那裏看到和聽到的,卻是另外一番事實:
中國民營工廠遭遇的變革,因特殊的中國國情與農村環境,並沒有渲染上美國式製造業衰落與工人被迫下崗的悲壯色彩。
相(xiang)反(fan),一(yi)方(fang)麵(mian),農(nong)村(cun)的(de)年(nian)輕(qing)勞(lao)動(dong)力(li)們(men)在(zai)竭(jie)盡(jin)全(quan)力(li)把(ba)自(zi)己(ji)從(cong)車(che)間(jian)中(zhong)掙(zheng)脫(tuo)出(chu)來(lai),而(er)工(gong)廠(chang),則(ze)迫(po)切(qie)需(xu)要(yao)在(zai)勞(lao)動(dong)力(li)極(ji)度(du)短(duan)缺(que)與(yu)競(jing)爭(zheng)力(li)低(di)下(xia)的(de)雙(shuang)重(zhong)推(tui)動(dong)下(xia)開(kai)始(shi)尋(xun)求(qiu)新(xin)的(de)出(chu)路(lu)。
在這裏,「被迫」屬於中國民營製造企業。

這家名叫瑞鑫的大型民營地毯製品公司,其前身是 1988 年成立的小桑福利地毯廠,後來被現任董事長黃春生等人買下。
在存活至今的 30 年裏,這家進行了數次體製改革(譬如曾與美國地毯銷售商諾瑞合資建廠,方便出口創彙)的民營企業,經曆過 2010 年前後地毯出口交易額屢破紀錄的輝煌時期,也遭遇過全球經濟進入蕭條期後的外貿出口沉重打擊。
但無論企業自身發展如何,它在當地人眼裏都是鎮上的「支柱產業」——全鎮人口不到 5 萬人,但在地毯廠工作的當地農民,就有至少 3000 人。
當然,從商店鎮在2018年上旬為自己申報的特色小鎮名號——「地毯特色小鎮」中,我們也能感受到這家地毯廠的經濟地位。
嚴格來說,瑞鑫的工廠並沒有建在鎮上,而是在離鎮中心大概有 5 公裏的小桑經貿園區。在到達鎮上後,我隻能再次出發,坐上另一路公交,穿過大片麥田、交錯狹窄且人煙罕至的小路以及稀疏破舊的磚瓦房。
「經貿園區到了,」公交車司機師傅指了指前方:「再走幾百米就能看到工廠大門,這邊做的基本都是地毯生意。」
就是這「幾百米」,證明了所謂「支柱」並不是虛話。
路兩旁的許多門頭房做的都是地毯印染、分銷、運輸以及紡織機器一類生意。電線杆上掛著的宣傳旗子上也印有「瑞鑫」和「扶貧」等字眼。
而圍繞這些地毯生意建立起來的,還有園區內郵局、銀行、餐飲等基礎設施,其儼然已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產業生態體係。

「這一片都是我的廠子,一共有 14 個分廠,你看到的這裏隻是一部分,地毯倉庫在旁邊,棉麻紡織廠、光電機器還有數碼印花在另外的廠區。」董事長黃春生剛剛到工廠,就帶我繞了一圈。
很明顯,這與我曾經拜訪過的大型機械製造廠房完全不同。
ruyandezhishiyipiankanqilaiyouxieniantoudepingfang,changfangyuchangfangzhijiandexiaodaoshangjihumeishenmegongrenjingguo,yuanzilixiandekongluoluode,shenzhilianzhijideshengyindoutingbujian,anjingdeyouxieganga。
這些情形甚至讓我有些懷疑,所謂的「機器人」可能隻是地方在用於宣傳「扶貧項目」的噱頭。
「實話講,我們最鼎盛的時候,工廠裏有 12000 多人,」黃春生大概 50 歲上下,雖然看起來精明老練,但說話非常直爽,很符合工廠主的形象。
他點了一根煙,一副對我在想什麼完全了然的樣子:「現在人其實也不能說少,3000 多人吧,但真的是很難招到了。」
根據他的描述,如果是 10 年(nian)前(qian),工(gong)廠(chang)一(yi)招(zhao)工(gong)就(jiu)會(hui)有(you)三(san)四(si)百(bai)人(ren)呼(hu)啦(la)圍(wei)上(shang)來(lai),周(zhou)圍(wei)村(cun)子(zi)裏(li)的(de)人(ren)都(dou)需(xu)要(yao)托(tuo)關(guan)係(xi)才(cai)能(neng)進(jin)廠(chang)打(da)工(gong)。那(na)個(ge)時(shi)候(hou),地(di)毯(tan)廠(chang)的(de)工(gong)作(zuo)就(jiu)相(xiang)當(dang)於(yu)一(yi)份(fen)鐵(tie)飯(fan)碗(wan),比(bi)「公務員」地位還高;
而現在,經濟環境與結構都變了,人口紅利一過,有時候要「求」著人來工廠。不僅僅是他們這一家普通的毛毯廠,「招工難」已經成為全國各地民營中小企業一個普遍的難題。
「農村的孩子讀書讀的多了,想法變多的同時,也變懶了,現在換成我們求著他們了。但即便這樣也招不到人」,他搖了搖頭,像在嘲諷他們「孺子不可教也」,也像在嘲諷中國的實體經濟:
「技術創新、主zhu動dong把ba握wo機ji遇yu,智zhi能neng化hua革ge命ming?哪na有you那na麼me多duo好hao聽ting的de話hua,好hao聽ting的de話hua都dou是shi你ni們men和he那na些xie狗gou屁pi專zhuan家jia寫xie出chu來lai的de。從cong本ben質zhi上shang來lai說shuo,我wo們men用yong上shang機ji器qi,全quan都dou是shi被bei逼bi的de。」
「做實業做了 30 年,經曆了太多心酸,我們做不了無用功。」

黃春生的感歎,讓我想起阿耐的小說《艱難的製造》。
小說主人公劉鈞回國繼承了父親不大不小的舊農機廠,走上所謂的「自主研發」之路。然而,融資困難重重,各種政策攔路虎,還有業內殘酷競爭引發的抄襲風潮,外加高昂的成本投入、人才斷層與絞盡腦汁的員工管理……
製造業的「江湖」,實在是太難混。
沒有飛躍,沒有暴利,沒有奇跡。這是所有民營製造企業的根本屬性。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還是在貧困縣裏,人才會來才怪,」黃春生指定的集團「接班人」,現任總經理周光明看起來比黃春生年輕很多,但據說銷售經驗豐富,現在主要負責開拓市場。
他看問題很現實,甚至傾向於「消極」,直接否定了我提及的「工廠能否招到技術人才」這個問題:
「現在城市和農村的年輕人都去做銷售和互聯網了,覺得來錢快,還不累;廠裏現在大部分工人都是周邊的農民。他們家裏有地,同時又在工廠有份活兒幹,一個月能掙三四千,暫時還覺得挺劃算。」
的確,在整個工廠裏,特別是地毯加工車間內,年輕人的身影並不多。
走進前紮生產車間(地毯加工分前紮和後序,前紮就是用機槍把地毯基本輪廓織出來的過程),meikuaigaodaliangmideditananbanqiandouyouyiweinazhediandongzhiqiangdeshuliangongren,tamenduoshushijiandouyaozuozainali,tizheshoubizaibaisedibushangbaidongzhiqiang,youshihouyeyaozouxiataizizhenglifangdingheshaxian。

如ru果guo你ni靠kao近jin毯tan麵mian,那na些xie遠yuan處chu聽ting起qi來lai時shi高gao時shi低di的de轟hong鳴ming,就jiu會hui變bian成cheng像xiang縫feng紉ren機ji踏ta板ban一yi樣yang密mi集ji的de哢ka嚓ca哢ka嚓ca聲sheng,擊ji打da出chu的de細xi碎sui浮fu毛mao也ye同tong時shi散san入ru空kong氣qi中zhong,被bei吸xi入ru工gong人ren的de鼻bi腔qiang裏li。
很明顯,廠間裏大多是女工,而且年齡基本都在 30 歲以上,她們有些戴著口罩和手套,但大部分還是「赤手空拳」上陣。
「這個活其實不難,但是年輕人吃不了苦!有時候腰也疼,手指也疼,還會變形,」一位正在彎腰整理紗錠的女工臉色不是很好,
「但是讓我的話,也不會讓孩子到工廠上班,要不讀書幹嘛,一天站 6、7 個小時,這麼多毛,對肺也不好。」

不過讓人意外的是,她們都知道公司引進了機器,但卻沒有任何抵觸的表現。但是,與其說是「不排斥」,不如說是這些樸實的中國工人對機器人的到來沒有任何概念。
一位年齡 40 歲上下的女工在跟我聊天時明顯有些謹慎,但她對紡織機器的形容讓人眼前一亮——「上晚班的工友」。
「哪想那麼多,現在本來人就少,而且挺累的,我們自己也不知道能幹到什麼時候。」另一位年輕一點女工比較熱情,
「如果不是犯了重大錯誤,我們不可能被辭退。機器現在織不了太大的,好像是不能大於 8 尺?」她用手比劃了一下。

顯然,《紐約客》那篇文章中「美國製造工人們對機器的恐懼」,並沒有發生在這個中國小鎮上的紡織廠間裏。
實際上,這群地毯廠工人們的認知,更加符合中國國情。
讓中國著名導演周浩捧得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獎的作品《棉花》,曾向我們清晰地展現出中國紡織行業小人物們的生活與思維方式。
無論是在陽光下因暴曬而「崇拜機器」的de棉mian花hua采cai摘zhai大da叔shu,河he南nan某mou棉mian紡fang廠chang因yin休xiu不bu了le假jia而er哭ku鬧nao的de棉mian紡fang女nv工gong,還hai是shi因yin訂ding單dan堆dui積ji不bu得de不bu徹che夜ye趕gan工gong的de牛niu仔zai褲ku加jia工gong小xiao哥ge,都dou是shi中zhong國guo中zhong小xiao民min營ying製zhi造zao業ye的de基ji層ceng參can與yu者zhe。
他們,都可以被機器打上「可替代」的標簽。
然而,身在其中的人,無不在盼望讓機器解放自己;而身在局外的人,卻總是在擔憂這些人的何去何從。
但這絕不能說明「工人 目光短淺」,僅僅是因為「未來不代表他們目前最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
而對很多「對技術一知半解」的勞動密集型鄉鎮工廠來說,用工短缺,相比降低成本,可能更為致命。

盡管一個偌大的前序加工車間可以容納至少 40 塊 3 米*6 米的地毯案板,但算下來,人工每天的生產效率其實並不高。
「大概平均每個工人每天可以做 7、8 尺的地毯吧,不會再多了。」
即便在嘴上強調招工難,但無論如何,「在保證訂單截止日期內完工的同時,盡最大可能降低成本」,才最終讓黃春生一咬牙拍板進了幾台機器。
他們仔細算過一筆賬:一台機器織出來的是 12 個人的量,白天頂 6 個,晚上頂 6 個,而且工人晚上不上班。
「我們找人算了很長時間,用機器之後,投入與產出差不多是 1:4,也就是投入 1 塊錢,產出 4 塊錢,不過這個比例現在是達不到的。」
是的,製造業的投入與產出之間,有著相對漫長的時間差。這也是多數投資者對實體製造業「唯恐避之不及」的重要原因。
以這種叫做「槍刺地毯智能化機器人」的新生產設備為例。在 2017 年剛開始引入時,一台的價格高達 60 多萬,但即便後來降低了研發成本,每台價格也不少於 30 萬。現在,工廠至少有 20 台機器在機器在日夜不停地生產訂單。
用黃春生的話來說,「為了機器,這兩年自己的血槽都被清空了」:
「從找到東華大學的團隊,再到現在真正用起來,我前後投入了 2000 多萬。我們總說投入產出平衡,但是一兩年之內,根本不可能做到。」

實際上,工廠目前的經營情況談不上樂觀。
雖然黃春生透露工廠的年度總營收能夠超過億元,但他其實自始至終都沒有否認地毯廠的效益已經大不如前。
除了不停地往機械設備采購與研發裏投入資本,工廠每個月發給工人們的薪水總額也超過 1000 萬元。某種程度上,公司需要肩負鎮上的「扶貧」重任;
另外,在 2017 年中旬國家進入曆史上環保最嚴格審查時期後,瑞鑫也在三廢處理上砸進去了不少錢,排放成本驟然上升。
「去年 5 月(yue)開(kai)始(shi)吧(ba),那(na)可(ke)真(zhen)是(shi)最(zui)嚴(yan)的(de)環(huan)保(bao)了(le)。我(wo)一(yi)直(zhi)都(dou)在(zai)鼓(gu)勵(li)管(guan)理(li)層(ceng)和(he)員(yuan)工(gong),不(bu)能(neng)停(ting)工(gong),任(ren)何(he)人(ren)都(dou)不(bu)能(neng)倒(dao),大(da)家(jia)一(yi)起(qi)想(xiang)辦(ban)法(fa)去(qu)解(jie)決(jue)。所(suo)以(yi)在(zai)最(zui)艱(jian)難(nan)的(de)那(na)段(duan)時(shi)期(qi),我(wo)們(men)就(jiu)真(zhen)的(de)一(yi)天(tian)都(dou)沒(mei)停(ting)工(gong)。」
而我們也發現,根據天眼查提供的數據顯示,2015 年 11 月,瑞鑫集團旗下的陽信諾瑞紡織公司曾經兩次向工商總局申請動產抵押(動產標注為「買賣合同」與「機器設備」)。
這或許能說明,2015 年 2 月中國工商總局頒布出台的《動產抵押管理辦法》,曾給向來融資難,且一度進入破產高潮期的中小鄉鎮企業在一定程度上解了燃眉之急。

jinnianlai,zaijingjixiaotiao,yijioumeipinpaifenfenjianggeleidaigongchangbanzhidongnanyadedahuanjingxia,sidiaodeminyinggongchangbujiqishu。piruruixinzengjingdejingzhengduishou,guimogengdadeweifangditanchangjiuyijingxuanbudaobi。
就是在這種無數與瑞鑫同等規模的中小紡織企業早已被曆史吞噬的殘酷現實中,黃春生覺得自己的廠子「能苟活」,已經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情」。
「womendedingdanxianzailaikanhaibusuanshao,bijingyoumeiguonuoruixiaoshougongsizainali,bijiaorongyichukou,erqiewomenhaizaibeijingjianlileditanshejituandui。danshihuajiang,gongchangdelirundequeshiyuelaiyuedile。
物wu料liao人ren力li成cheng本ben肯ken定ding是shi隨sui著zhe年nian份fen逐zhu漸jian增zeng長chang的de,但dan現xian在zai市shi場chang競jing爭zheng太tai激ji烈lie了le,很hen多duo時shi候hou你ni產chan品pin價jia格ge卻que不bu得de不bu調tiao低di,甚shen至zhi要yao先xian放fang貨huo,然ran後hou再zai收shou款kuan。
招不到人,效率又低,人家覺得你產能不行,沒有競爭力。一旦沒有競爭力,必死無疑。」
因此,無論是「當下」,還是「未來」,即使短期內投入與產出再失衡,機器也成了「為工廠續命」唯一且最好的選擇。

(圖例: 在引入機器後,空餘下來的大量紮板)
不過,作為一位 60 後的「土老板」,黃春生引入機器人織毯的想法,是被「順帶」引發的。
「東華大學做紡織方麵的程序在業內挺有名氣,我們一開始找到他們是因為做 ERP(一種生產管理係統),現在工廠都在做係統改造,最後我們才聊到了『機器人』 這個話題。」
在zai接jie觸chu中zhong,黃huang春chun生sheng發fa現xian東dong華hua大da學xue機ji械xie製zhi造zao學xue院yuan正zheng在zai做zuo織zhi毯tan設she備bei的de算suan法fa研yan究jiu與yu商shang業ye項xiang目mu,就jiu想xiang試shi試shi能neng不bu能neng合he作zuo自zi動dong控kong製zhi織zhi槍qiang的de定ding製zhi設she備bei,畢bi竟jing自zi己ji的de工gong廠chang真zhen沒mei這zhe方fang麵mian的de人ren才cai,也ye招zhao不bu到dao這zhe類lei人ren。
「我wo們men是shi真zhen沒mei人ren會hui做zuo,那na研yan發fa別bie人ren做zuo,我wo隻zhi提ti需xu求qiu還hai不bu行xing?一yi開kai始shi想xiang的de是shi,他ta們men按an照zhao我wo們men的de想xiang法fa弄nong一yi個ge程cheng序xu,兩liang邊bian再zai一yi起qi搭da個ge硬ying件jian框kuang架jia,聽ting起qi來lai可ke行xing呀ya。但dan最zui後hou真zhen沒mei想xiang到dao會hui這zhe麼me難nan,這zhe麼me費fei錢qian!」
道理是這樣沒有錯,因為我們在廠間裏看到的機器人基本操作原則,與他的這番描述沒有什麼兩樣。

與人工前紮加工車間相比,機器人呆的平房要小上數倍,但卻明顯感到寬敞透氣了許多,因為隻有 5 名機器操作工人與 8 台「機器人」在進行「作業」。
每個機器人身上都安裝有多個槍頭同時在底板上進行「敲紮」,它們按照一定的軌跡把地毯圖案中像「花朵」「太陽」等細節圖形的邊緣勾勒出來,然後再逐漸填充完整。
這個順序很像小孩子學畫畫的步驟。
很明顯,這裏的工人看起來也更閑適一些:他們大多時候隻需走來走去檢查機器槍織的圖案效果,或者檢查槍頭是否被線纏繞;
也會偶爾查看一下機器人旁邊的操控麵板,輸入幾個數字。隻有在換紡錠和紗線時,才需要彎腰工作。
當然,這裏的溫度和噪聲,也都要比人工車間裏「溫和」許多。
其實在專業人士看來,這些設備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機器人,它們更像是「被大型機械臂夾著的多根織槍,在白案上並肩作戰」。
或者更直白點,這就是一種從若幹年前就開始流行的工廠自動化改造形式,並沒有用上像深度學習等更時髦的技術和理念。(其實除了高度自動化的重工業,棉紡等行業也陸續通過了自動化改造 )
隻要操作工人或者設計師預先輸入一套設計好的地毯圖案,並為每一個色塊標好數字,設備就可以按照「圖紙」自動在白板上填充色彩。

這一切聽起來都似乎很簡單。
「如果真這麼簡單,那咱國家的很多鄉鎮企業早不就做了?」實際上,整個「實施」過程,讓黃春生放棄了三次以上。
機器織毯機研發中的無數次失敗時常讓黃春生暴跳如雷,有幾次幹脆向東華大學及廠內項目組發出過「放棄」和「暫停」的 指令。「我好幾次都說不做了,是真的不想做了,」黃春生回憶。
通常來說,一塊色彩不那麼複雜的工藝地毯也至少有 6、7 種顏色。如果是熟練工人,就可以按照標好的色塊數字直接上手。譬如紅色的色塊都標 1,綠色的色塊都標 2,織完一塊斷開線,再織另一塊。
但如果讓機器完全按照人的思路走,那就要做到,每次都能在不斷線的前提下,把一張地毯上 n 個區域內的同一顏色型號連貫得填充好並走下來。
先紮哪裏,後紮哪裏,機器需要一條基於成本、呈現效果與效率的最優路線。

(圖例:設計室的工作人員在計算機上把圖案的每個色號都用阿拉伯數字標注出來,機器程序會按照給出的標注進行紮織)
「你不可能讓機器織毯子,屁股後麵還跟著一個工人給每個色塊斷線。譬如你用紅線紮『高鵬展翅』這四個字,你得讓機器沿著一條最短的路線,連貫得走下來,這太難了。」黃春生覺得這種活讓機器來做,槽點簡直數不清,
「大da學xue那na邊bian的de技ji術shu員yuan跟gen我wo們men做zuo實shi驗yan斷duan過guo的de線xian都dou是shi成cheng捆kun的de,這zhe還hai不bu算suan上shang機ji械xie自zi己ji的de故gu障zhang,槍qiang頭tou磨mo損sun。很hen多duo時shi候hou線xian頭tou過guo大da不bu好hao接jie線xian,甚shen至zhi織zhi出chu來lai很hen多duo時shi候hou不bu好hao看kan也ye不bu均jun勻yun。」
除chu了le程cheng序xu出chu現xian的de問wen題ti,硬ying件jian的de采cai購gou也ye是shi一yi件jian麻ma煩fan的de事shi情qing。黃huang春chun生sheng對dui各ge個ge零ling部bu件jian的de要yao求qiu更geng高gao,最zui後hou拍pai板ban決jue定ding這zhe套tao設she備bei的de機ji芯xin就jiu用yong日ri本ben造zao的de,而er鋁lv合he金jin框kuang架jia則ze來lai自zi香xiang港gang供gong應ying商shang。
「成cheng本ben高gao也ye有you進jin口kou的de原yuan因yin在zai裏li麵mian,不bu過guo這zhe軸zhou心xin控kong製zhi係xi統tong國guo內nei產chan的de真zhen的de有you點dian懸xuan,後hou麵mian我wo們men慢man慢man可ke能neng會hui找zhao一yi些xie替ti換huan,但dan是shi自zi己ji用yong的de機ji器qi,要yao想xiang壽shou命ming長chang一yi點dian,必bi須xu得de保bao證zheng質zhi量liang。」

就這樣,從設計硬件架構,再到軟件係統,整個研發過程,黃春生把「寶」壓在了東華大學的團隊身上。後者幾乎可以被看作是外包的技術供應商。
一方麵,作為地方民營工廠,工程人才的嚴重緊缺和斷層不言而喻;而另一方麵,東華大學在紡織機器人研發方麵具備了學術與商業化的雙重經驗。
在zai與yu東dong華hua大da學xue取qu得de聯lian係xi後hou,一yi位wei機ji械xie製zhi造zao學xue院yuan不bu願yuan透tou露lu姓xing名ming的de研yan究jiu生sheng表biao示shi,學xue院yuan已yi經jing早zao已yi有you了le可ke以yi承cheng接jie業ye務wu的de機ji器qi人ren公gong司si,很hen多duo研yan究jiu成cheng果guo都dou已yi經jing商shang業ye化hua。
「不隻瑞鑫一家,其實很多南方的地毯紡織廠也與我們取得了聯係,正在引用這種類似功能的機器人。」
此外,我們搜集到的國內涉及槍織機器人軌跡算法的主要學術論文,其作者也基本來自於東華大學機械製造學院。
在論文中,他們找到了為機織圖案進行自動規劃與軌跡生成的方法,而「顏色量化與聚類」,「邊緣檢測」與「輪廓跟蹤」,就是其中最為關鍵的幾個步驟。
通俗來講,東華大學更像是為機械臂找到了一種類似 Uber 計算最優拚車路線的路徑選擇方法。
舉個例子,在算法被執行的過程中,顏色 A 所在的 8 個不同區域,都會被算法標記出色塊輪廓邊界的「起始點」與「終點」。而織頭每到一個點,就會劃出合適的半徑進行螺旋式填充,直到把同一個顏色的 8 個區域色塊全部填滿。
「理li論lun上shang講jiang最zui難nan的de地di方fang,在zai於yu如ru何he在zai每mei個ge不bu同tong麵mian積ji的de色se塊kuai上shang選xuan擇ze起qi始shi填tian充chong點dian與yu下xia一yi個ge候hou選xuan填tian充chong點dian,畢bi竟jing每mei一yi個ge色se塊kuai都dou是shi由you無wu數shu個ge點dian組zu成cheng的de。」

但是論文,僅僅隻能證明算法的可行性,而「現實中最難的地方」,就是軟硬耦合完成後那些讓黃春生大動肝火的工程性細節——有上麵提到的關於機器本身的問題,當然,也有團隊內部對產品成本的分歧。
「我(wo)們(men)飛(fei)去(qu)東(dong)華(hua)大(da)學(xue)好(hao)幾(ji)次(ci),他(ta)們(men)也(ye)來(lai)工(gong)廠(chang)裏(li)檢(jian)測(ce)過(guo),雙(shuang)方(fang)也(ye)因(yin)為(wei)材(cai)料(liao)和(he)價(jia)格(ge)鬧(nao)過(guo)矛(mao)盾(dun)。他(ta)們(men)會(hui)覺(jiao)得(de)我(wo)們(men)有(you)點(dian)吹(chui)毛(mao)求(qiu)疵(ci)了(le)。但(dan)我(wo)們(men)用(yong)機(ji)器(qi),東(dong)西(xi)做(zuo)的(de)不(bu)好(hao)效(xiao)率(lv)再(zai)高(gao)有(you)什(shen)麼(me)用(yong),再(zai)說(shuo)用(yong)人(ren)也(ye)能(neng)勉(mian)強(qiang)應(ying)付(fu)工(gong)期(qi)呀(ya),何(he)必(bi)再(zai)費(fei)這(zhe)麼(me)多(duo)功(gong)夫(fu)呢(ne)?」
不過總歸是暫時熬過來了。
在經過各種摔摔打打後,廠房裏幾十台在織布上「手指翻飛」的機械手臂,已經不是那種隻能在參觀時才曬出來的「麵子工程」,而是實實在在正在生產美國幾家大型超市幾百份訂單的「金剛鑽」。
「眼見為實!nikandaode,jiushixianzaizhexiekaizhedejiqi,doushizaishengchandingdan,zuotiangangyouyibufenjiaohuo。womenmeinameduoshijianyanxi,zhixiangjinkenengbahuachuqudeqiankuaidianershouhuilai。」

(像圖中這種尺寸較大的地毯,機器暫時不能生產)
但是,就像黃春生說過的,他們可以信賴機器,與機器分攤責任,但經過這一段折騰,機器在他們眼裏其實還沒有「太大的本事」。
如今這 20 多duo台tai機ji器qi,其qi實shi隻zhi是shi能neng應ying對dui海hai外wai市shi場chang中zhong檔dang地di毯tan的de部bu分fen訂ding單dan,這zhe在zai某mou種zhong程cheng度du上shang既ji與yu地di毯tan的de手shou工gong藝yi品pin屬shu性xing有you關guan,也ye與yu客ke戶hu需xu求qiu及ji技ji術shu能neng力li有you很hen大da關guan聯lian。
「很多客戶就是指明要手工地毯,這倒是其次,機器目前隻能織那種小於 2.3*3 米的中檔地毯。因為圖案的複雜性與槍頭同時織布的數量有關,而尺寸太大的話,機器也挪動不了。」周光明解釋道。
因此,像杭州 G20 峰會定製的巨型地毯,隻能靠瑞鑫廠子裏的工人先一塊一塊織出來,再最後拚接到一起。
「其(qi)實(shi)工(gong)人(ren)織(zhi)多(duo)大(da)的(de)都(dou)行(xing),但(dan)運(yun)輸(shu)很(hen)麻(ma)煩(fan),所(suo)以(yi)五(wu)星(xing)級(ji)酒(jiu)店(dian)大(da)堂(tang)或(huo)者(zhe)會(hui)展(zhan)大(da)堂(tang)用(yong)的(de)那(na)種(zhong)地(di)毯(tan),都(dou)是(shi)先(xian)分(fen)成(cheng)無(wu)數(shu)塊(kuai),但(dan)這(zhe)也(ye)比(bi)機(ji)器(qi)人(ren)織(zhi)的(de)大(da)很(hen)多(duo)。」
但(dan)無(wu)論(lun)是(shi)尺(chi)寸(cun)還(hai)是(shi)複(fu)雜(za)程(cheng)度(du),對(dui)於(yu)機(ji)器(qi)人(ren)來(lai)說(shuo)肯(ken)定(ding)有(you)升(sheng)級(ji)的(de)空(kong)間(jian),不(bu)過(guo)有(you)幾(ji)道(dao)加(jia)工(gong)工(gong)序(xu)是(shi)機(ji)器(qi)人(ren)無(wu)論(lun)如(ru)何(he)都(dou)做(zuo)不(bu)到(dao)的(de),這(zhe)些(xie)工(gong)序(xu)都(dou)必(bi)須(xu)由(you)後(hou)序(xu)廠(chang)間(jian)(為織出來的地毯做進一步加工整理)的工人一步一步完成。
掛膠、熨燙、裁剪、包邊……在高溫高濕的後序車間,沒有一個步驟是機器能做到的。

掛膠工人們需要把毯子清理幹淨後,用刷子把膠體一道一道塗抹在毯背上,這種技術要掌握「火候」,不能厚薄不均,也不能塗出布邊,更不能有漏膠。這些機器可能連碰都碰不了。
而熨燙、裁剪與包邊,也都需要工人或跪或趴在毯麵上「慢工出細活」,這些工作不具備批量完成的特性。
「後序車間的工人可能會更辛苦一點,」後序廠間的負責人正在檢查地毯的包邊完成情況,他覺得機器如果能把後序的步驟解決,才是真的神奇,
「我們真的巴不得這些問題讓機器解決。」

黃huang春chun生sheng覺jiao得de,搞gao研yan發fa,給gei工gong廠chang引yin進jin新xin設she備bei,絕jue大da多duo數shu是shi從cong提ti升sheng效xiao率lv,縮suo短duan訂ding單dan交jiao付fu日ri期qi,解jie決jue用yong工gong難nan等deng層ceng麵mian考kao慮lv,但dan其qi實shi這zhe裏li麵mian還hai藏zang著zhe他ta自zi己ji的de一yi個ge私si心xin:
希望能讓新機器,帶動整個工廠轉變一下舊思想。
「中央提的『新舊動能轉換』,其qi實shi最zui主zhu要yao的de還hai是shi想xiang讓rang鄉xiang鎮zhen的de土tu工gong廠chang轉zhuan變bian一yi下xia思si想xiang。譬pi如ru你ni看kan大da家jia都dou提ti互hu聯lian網wang思si維wei,我wo覺jiao得de這zhe也ye很hen適shi合he鄉xiang鎮zhen工gong廠chang,要yao求qiu我wo們men服fu務wu也ye要yao跟gen上shang;
那使用機器人,搞數字化,就是要讓工廠所有人知道,我們求變的速度也要加快。產品迭代塊,跟得上消費理念。」
從一位貧困縣裏的實業家嘴中聽到「互聯網思維」,已經讓人感到有些新奇;而當工人們打開倉庫大門時,我們能明確感受到互聯網思維與數字化革命對鄉鎮民營企業帶來的深刻影響。
「這是北歐風,幾何無規則的形狀,現在年輕人都好這種風格,很幹淨簡潔。」倉庫裏,所有地毯都是按照不同風格進行了分類存放,他把一些城市裏年輕人喜好的品類,都掛在了顯眼的位置,
「當然也有阿拉伯風和中國風的,還有煤老板喜歡的金碧輝煌風格的,不管怎樣都得按照客戶機市場的口味來做地毯。」

追趕互聯網與智能化風潮,學習互聯網思維,解決最迫切的問題……對於一家小鎮上的地毯廠來說,做到這些實屬可貴。
然而,對於整個中國鄉鎮民營製造行業來說,這些還不是活下來的充分條件。
落(luo)後(hou)的(de)家(jia)族(zu)管(guan)理(li)方(fang)式(shi),微(wei)弱(ruo)的(de)品(pin)牌(pai)意(yi)識(shi),粗(cu)放(fang)式(shi)經(jing)營(ying)產(chan)生(sheng)的(de)環(huan)保(bao)問(wen)題(ti),政(zheng)策(ce)短(duan)視(shi)以(yi)及(ji)貿(mao)易(yi)壁(bi)壘(lei),都(dou)是(shi)目(mu)前(qian)這(zhe)個(ge)群(qun)體(ti)難(nan)以(yi)跨(kua)越(yue)的(de)重(zhong)重(zhong)關(guan)卡(ka)。而(er)一(yi)些(xie)局(ju)內(nei)人(ren)已(yi)經(jing)看(kan)到(dao)了(le),並(bing)在(zai)掙(zheng)紮(zha)著(zhe)做(zuo)出(chu)一(yi)些(xie)改(gai)變(bian)。
但dan讓rang人ren歎tan息xi的de是shi,在zai一yi個ge被bei消xiao費fei思si維wei所suo湮yan沒mei的de社she會hui裏li,他ta們men就jiu如ru同tong遠yuan古gu的de遺yi物wu,隻zhi能neng順shun應ying非fei實shi體ti化hua構gou築zhu的de新xin型xing宇yu宙zhou,或huo者zhe心xin甘gan情qing願yuan為wei中zhong國guo實shi體ti經jing濟ji做zuo一yi塊kuai默mo默mo無wu聞wen的de瓦wa片pian。
有人說,製造業這個行當裏絕無理想主義者。但黃春生卻認為,「能在製造業呆住,就已經算是一個可靠的理想主義者」。
「民營企業的存活率隻有 2.4%,30 年nian過guo去qu了le,我wo們men活huo下xia來lai我wo覺jiao得de很hen驕jiao傲ao,不bu過guo也ye有you可ke能neng幾ji個ge月yue或huo者zhe幾ji年nian後hou就jiu倒dao掉diao了le。很hen多duo時shi候hou這zhe也ye不bu是shi什shen麼me效xiao率lv或huo者zhe產chan品pin可ke以yi決jue定ding的de,到dao頭tou來lai支zhi撐cheng我wo們men走zou下xia去qu的de可ke能neng隻zhi剩sheng下xia精jing神shen。」

臨走時,工廠門口的警衛大叔還樂嗬嗬地送我出大門。我問他日子過得怎麼樣,他說 :
「現xian在zai就jiu是shi跟gen著zhe工gong廠chang過guo日ri子zi,工gong廠chang不bu倒dao我wo就jiu在zai這zhe裏li。工gong作zuo也ye沒mei啥sha可ke辛xin苦ku的de,過guo得de也ye就jiu這zhe樣yang。那na環huan保bao局ju三san天tian兩liang頭tou過guo來lai查zha排pai放fang,我wo們men都dou得de一yi起qi豎shu著zhe耳er朵duo,跟gen著zhe一yi起qi著zhe急ji唄bei。」
的確,敢做實業,願意耐得住性子,並敢主動尋求改變,也是一種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