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年，在《中國製造2025》的政策驅動下，以“機器換人”或自動化生產為主要形式的“產業轉型升級”正在製造業企業快速推進，尤其是在被稱為“世界工廠”的廣東珠三角地區。如同工業發展曆史上每次技術進步都會引發社會討論和擔憂一樣，此次的“產業轉型升級”浪潮也引發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與討論，其中自然也有工人對“技術性失業”的擔憂。

由於當前人工智能的快速發展與應用，這種擔憂似乎更加真實與迫切。那麼
，製造業企業的轉型升級或“機器換人”究竟是如何進行的？身在自動化升級現場的工人是一種什麼樣的狀態？出於對這些基本問題的關切
，我和團隊成員在2017年6月對珠三角汽車零部件企業進行了調查，形式包括問卷、訪談和座談等。

漸進的“機器換人”

除(chu)了(le)國(guo)家(jia)的(de)政(zheng)策(ce)驅(qu)動(dong)外(wai)
，企(qi)業(ye)轉(zhuan)型(xing)升(sheng)級(ji)的(de)進(jin)程(cheng)深(shen)受(shou)行(xing)業(ye)發(fa)展(zhan)的(de)影(ying)響(xiang)。相(xiang)對(dui)於(yu)其(qi)他(ta)製(zhi)造(zao)業(ye)來(lai)說(shuo)
，汽(qi)車(che)產(chan)業(ye)的(de)生(sheng)產(chan)技(ji)術(shu)一(yi)直(zhi)處(chu)於(yu)科(ke)技(ji)前(qian)沿(yan)水(shui)平(ping)
，尤(you)其(qi)在(zai)國(guo)外(wai)，例(li)如(ru)日(ri)本(ben)
，生(sheng)產(chan)自(zi)動(dong)化(hua)程(cheng)度(du)較(jiao)高(gao)。因(yin)而(er)
，中(zhong)國(guo)汽(qi)車(che)製(zhi)造(zao)企(qi)業(ye)是(shi)否(fou)進(jin)行(xing)轉(zhuan)型(xing)升(sheng)級(ji)或(huo)“機器換人”更多的是一種成本-收益問題，而非技術問題。

2010年之後，受勞動力成本上升和工人權利意識增強的影響，被調查企業開始逐步提高生產線的自動化水平。例如2010年之後，A企業工人工資每年保持10%以上的增速
，到2017年工人拿到手的平均綜合工資為6500多duo元yuan。盡jin管guan工gong人ren工gong資zi的de增zeng長chang速su度du仍reng然ran低di於yu企qi業ye營ying收shou漲zhang幅fu，但dan對dui於yu依yi靠kao低di勞lao動dong力li成cheng本ben保bao持chi產chan品pin價jia格ge優you勢shi的de企qi業ye來lai說shuo，工gong人ren工gong資zi的de持chi續xu增zeng加jia，無wu疑yi提ti高gao了le企qi業ye的de生sheng產chan成cheng本ben
，削xue弱ruo了le產chan品pin市shi場chang競jing爭zheng力li。

維持較低的勞動力成本，是被調查企業“機器換人”的直接原因。與工人每年工資增長形成反差，在有效期內，機器的使用年限越久則成本越低。正如一家企業技術管理人員所說

，“從成本來考慮，機器的成本是固定的
，而人的成本是在不斷變化（上升）的。我們對這一塊（成本控製）的要求是很明確的，一直在推進自動化。”

除此之外，實現有效的員工管理
，也是被調查企業“機器換人”的推動因素。在珠三角地區，“工人停工”並不是新鮮事
，隨著相關法律製度的健全完善和工人的代際更替，“不平則鳴”逐漸成為部分新生代工人的重要特征之一。經曆過2010年夏季“停工潮”的珠三角汽配企業工人，不僅有著較強的權利意識
，而且還有著較豐富的行動經驗，懂得如何與企業進行博弈為自己爭取合法權益。

麵對越來越“不聽話”的工人，“聽話”的機器逐漸成為企業的首選“勞動力”

，因為“機器總比人要好管理”。穩定的生產不僅可以增加企業營收，也可以為企業爭取到更多的產品訂單。

當然，勞動力短缺也是珠三角地區很多企業采用機器生產的重要原因
，但就被調查的汽配企業來說，由於工資福利水平相對較高、企業用工較規範
、工作環境較好等，企業並不為“缺人”發愁。“現在大家（企業）都不招人
，可能要招2個人
，（結果）來了200人。”

從cong搬ban運yun材cai料liao和he產chan品pin的de重zhong體ti力li工gong作zuo
，到dao簡jian單dan的de重zhong複fu性xing工gong作zuo，再zai到dao產chan品pin檢jian測ce等deng具ju有you一yi定ding複fu雜za性xing的de工gong作zuo，工gong人ren或huo被bei機ji器qi完wan全quan替ti代dai，或huo與yu機ji器qi協xie同tong作zuo業ye。生sheng產chan線xian的de工gong人ren數shu量liang大da幅fu下xia降jiang。例li如ru生sheng產chan汽qi車che電dian子zi係xi統tong的deB企業
，技術最先進的生產線隻需要4名工人——生產線前端和末端各2人，不到2年收回生產設備成本，而傳統生產線則需要40人左右。

又如生產車窗升降係統的C企業，通過改造舊的生產線，操作工人由至少10人減少到3
、4人，甚至有的生產線隻需要1人
，而每條生產線所投入的改造設備成本則最多3年可以收回。如此大幅度的工人被機器替代自然會引發“工人去哪兒了？”、“工人會不會失業
？”等疑問。

如果說企業是否進行“機器換人”涉及對成本-收益的考量，那麼，企業如何進行“機器換人”則涉及對車間勞資關係的調整，其對工人權益、工會工作
、技能等級、薪酬體係

、人事管理製度等均會產生影響，若處理不好，則可能會影響正常生產秩序，甚至演變為社會穩定問題。

“循序漸進”是被調查汽配企業推進“機器換人”的顯著特征，工人並沒有因為機器的大量使用而失業，工人自然流失和增加新的生產線是調整工人生產結構的兩條主要路徑。

例如，B企業2014年有2100名職工

，2017年7月有2200名職工，按照計劃，到2020年，企業職工不超過2000人，近幾年企業平均每年自然離職的工人約100名(ming)。與(yu)此(ci)同(tong)時(shi)，該(gai)企(qi)業(ye)的(de)自(zi)動(dong)化(hua)生(sheng)產(chan)線(xian)的(de)建(jian)立(li)和(he)舊(jiu)線(xian)的(de)自(zi)動(dong)化(hua)改(gai)造(zao)也(ye)在(zai)不(bu)斷(duan)推(tui)進(jin)。也(ye)就(jiu)是(shi)說(shuo)，通(tong)過(guo)縮(suo)小(xiao)招(zhao)聘(pin)新(xin)工(gong)人(ren)規(gui)模(mo)和(he)將(jiang)被(bei)機(ji)器(qi)替(ti)代(dai)工(gong)人(ren)調(tiao)整(zheng)到(dao)新(xin)的(de)生(sheng)產(chan)線(xian)
，B企業實現了無工人失業的“機器換人”。

而在這一近似理想狀態的“機器換人”發生過程背後是一係列生產製度機製保障。例如，多能工製度和輪崗製度，通過一種近似學徒製的“幹中學”技能學習機製，使一名工人同時具備操作不同工序的多種技能知識，從而使企業在全廠不同生產線之間調配工人成為可能。

小王原來是一名操作工，後經班組成員推薦和考試，成為本班組的“替補”，他要熟悉整條生產線的操作技術，“替補

，也就是多能工，如果一個班有人請假，就去替工……如果設備有異常，也要負責去處理……就算沒有人請假、機器沒有故障異常，也有一些日常的工作需要替補做。”作為一種調整勞資關係的“機器換人”發生過程，不僅是機器（完全或部分）替代工人進行生產，更是對車間的工作方式、勞動過程、勞動製度、管理製度等方麵內容的重構。

“機器換人”中的工人

在技術進步曆史上，發生過著名的工人打砸機器的“盧德運動”，其將工人對機器的敵視態度表現的淋漓盡致。在後來的產業革命或生產技術進步過程中
，通過工會組織、福利製度等勞工保護製度
，工人的基本權益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保障，工人也不再將其與機器的關係簡單視為“敵我關係”。

當前，“機器換人”或自動化生產代表科技發展和社會進步的觀念已經被工人普遍接受。在我們的問卷調查中
，大約71.5%的一線生產工人認為新機器或新技術影響（甚至威脅）自己的工作崗位合理，給出的原因集中於企業生產機器化自動化代表的是科技發展與社會進步，無法阻擋。隻有19.7%的一線生產工人認為不合理，但卻沒有給出理由。

當問到應該如何來應對可能發生的失業或技能過時問題時
，74.8%的一線生產工人選擇學習新技術新知識。盡管被調查工人對“機器換人”的態度積極樂觀，但是，如果仔細分析便會發現
，“機器換人”過程雖然漸進
，但並不平衡

，工人的處境並沒有因為自動化生產而發生實質改變。

“機器換人”還沒有與工人最關心的工資報酬問題直接聯係起來。從問卷調查結果來看，88.57%的被調查職工認為

，企業采用機器化或新技術後，自己的工資並沒有因此而發生顯著變化

，甚至有5.71%的人認為工資福利減少了。而且
，絕大多數的技術人員也認為自己的工資福利沒有發生明顯變化。

這其中至少包含兩個方麵的重要問題：首先

，工人顯然不認為由集體協商帶來的工資增長與自動化生產有關聯，這說明“機器換人”問題還沒有進入勞資集體協商的議題範圍
，沒有成為一個可以進行討價還價的選項；其次，通過培訓產生的操作新機器所需要的技能提升，並沒有增加工人的工資報酬（91.2%的一線生產工人經過培訓後工資並沒有增加），這說明工人技能提升與報酬獲得相分離，這種分離或者源於技能要求並不高
，或者源於企業技能工資體係不合理。

自動化生產並未改變工人長時間加班現象。在我們的調查中，一般情況下，一線生產工人周一到周五平均工作時間約為9小時，周六平均工作時間為6.8小時

，周日平均工作時間約為2.6小時，整體略長於企業職工。但並非所有企業都依靠長時間加班來保障工人工資，例如D企業，周一到周五職工平均工作時間為8小時，而周六工作時間平均為3小時，周日休息。

技ji能neng提ti升sheng並bing未wei帶dai來lai工gong人ren車che間jian談tan判pan力li量liang的de增zeng加jia。一yi般ban認ren為wei，技ji術shu工gong人ren或huo擁yong有you技ji能neng的de工gong人ren，因yin為wei掌zhang握wo著zhe企qi業ye生sheng產chan所suo必bi須xu的de技ji能neng，以yi及ji這zhe種zhong技ji能neng需xu要yao較jiao高gao的de培pei養yang成cheng本ben，所suo以yi具ju有you較jiao強qiang的de車che間jian談tan判pan力li量liang。但dan是shi，在zai我wo們men的de調tiao查zha中zhong發fa現xian

，企qi業ye中zhong除chu了le少shao數shu進jin行xing編bian程cheng、研yan發fa和he調tiao試shi機ji器qi設she備bei的de高gao級ji工gong程cheng師shi外wai，其qi他ta占zhan大da多duo數shu比bi例li的de技ji術shu人ren員yuan或huo擁yong有you多duo技ji能neng的de工gong人ren都dou不bu具ju有you很hen強qiang的de談tan判pan力li量liang。在zai企qi業ye自zi動dong化hua升sheng級ji過guo程cheng中zhong，盡jin管guan工gong人ren的de操cao作zuo技ji能neng水shui平ping不bu斷duan提ti高gao，但dan機ji器qi操cao作zuo相xiang對dui簡jian單dan化hua和he工gong人ren的de可ke替ti代dai性xing大da大da降jiang低di甚shen至zhi消xiao解jie了le技ji能neng可ke能neng賦fu予yu工gong人ren的de談tan判pan力li量liang。

隨著科技發展和教育水平的普遍提高，有企業管理人員表示，對一般的生產線工人來說，“自動化程度越高，操作相對越簡單”，“對於技術和知識能力，中技（中級技工）就夠了”，“隻要四肢健全
、心智健全都可以勝任”，因此企業在招聘時，往往更在乎應聘者的態度和學習能力，而不強求擁有高技能或高學曆。“對於現場員工來說
，公司是沒有學曆要求的。說白了，隻要你是人，隻要你是正常人
，隻要你是個有獨立意識
、無身體缺陷的人，就可以了。”

操作簡單化是工人高度可替代的必要條件。本文前麵提到的多能工製度和輪崗製度是一把“雙刃劍”，其在促進工人掌握多種技能的同時（yixianshengchangongrenyebeiyaoqiuzhangwoyixiejibendejiqibaoyangheweihujineng

，keyijiejueyibandexiaojiqiguzhang，erdaguzhangzexuyaoqingjiqishengchanchangjiadejishurenyuanhuowaibaodezhuanyeweixiugongsijishurenyuanjiejue），也讓工人的技能逐漸失去了“獨特性”，最終結果是“沒有任何人不可替代”。

與工人的判斷一致
，由“機器換人”所代表的技術進步無法阻擋，也不可能去阻擋
，但這並不表示在此過程中，工人隻能等待“被換”，或者做好準備“被替代”。“‘換人’是對企業管理最大的挑戰”，並非所有企業都能像我們所調查的企業一樣
，雖有不足

，但仍然通過漸進策略和一係列製度機製保障，在短期內避免因為“機器換人”而引發勞資衝突。

但是
，這種將工人放置於被動地位而以自動化生產為中心的不平衡漸進過程，帶有勞資關係衝突“隱患”。長期來看，企業轉型升級的可持續進行，還需要充分考慮“機器換人”過程中的工人，尤其是當工人已經具有較強的權利意識和行動能力時。

實現“雙重升級”的平衡

在《中國製造2025》提出後，黨中央、國務院和中華全國總工會開始討論產業工人隊伍建設問題
，並於2017年6月發布《新時期產業工人隊伍建設改革方案》
，這實質上是在提出產業轉型升級之後
，又提出了“工人轉型升級”
，既是為產業轉型升級提供人才保障，也是為了解決工人的未來發展問題

，各地方政府、工會等已經陸續出台具體實施措施。

jinguanzaizhengcecengmian，gongrenzhuanxingshengjizaibuduandibeichuangxinfangshifangfa，danwomendetiaoyanjieguobiaoming，zaichanyeshengjiguochengzhong，gongrenmianlindejibenwentishimeiyouzhijiecongqiyezhuanxingshengjizhongshouyi
，ershichengweiqiyezhuanxingshengjidebeidongjieshouzhe

，shenzhishi“機器換人”的社會成本承擔者，工人似乎以一種“局外人”的身份
，在機器麵前失去了“主人翁”地位。

新(xin)時(shi)代(dai)產(chan)業(ye)工(gong)人(ren)的(de)轉(zhuan)型(xing)升(sheng)級(ji)
，不(bu)僅(jin)需(xu)要(yao)不(bu)斷(duan)完(wan)善(shan)工(gong)人(ren)教(jiao)育(yu)與(yu)技(ji)能(neng)培(pei)養(yang)體(ti)係(xi)等(deng)，以(yi)適(shi)應(ying)自(zi)動(dong)化(hua)生(sheng)產(chan)的(de)技(ji)能(neng)與(yu)知(zhi)識(shi)要(yao)求(qiu)，但(dan)在(zai)車(che)間(jian)現(xian)場(chang)，還(hai)需(xu)要(yao)提(ti)高(gao)工(gong)人(ren)在(zai)轉(zhuan)型(xing)升(sheng)級(ji)過(guo)程(cheng)中(zhong)的(de)參(can)與(yu)感(gan)或(huo)獲(huo)得(de)感(gan)
，而(er)關(guan)鍵(jian)是(shi)要(yao)將(jiang)已(yi)有(you)的(de)製(zhi)度(du)機(ji)製(zhi)當(dang)真(zhen)用(yong)好(hao)，例(li)如(ru)職(zhi)工(gong)參(can)與(yu)製(zhi)度(du)
、集(ji)體(ti)協(xie)商(shang)製(zhi)度(du)和(he)企(qi)業(ye)工(gong)會(hui)有(you)效(xiao)運(yun)作(zuo)等(deng)，把(ba)產(chan)業(ye)轉(zhuan)型(xing)升(sheng)級(ji)與(yu)基(ji)本(ben)的(de)工(gong)人(ren)保(bao)護(hu)問(wen)題(ti)連(lian)接(jie)起(qi)來(lai)，讓(rang)工(gong)人(ren)轉(zhuan)型(xing)升(sheng)級(ji)與(yu)產(chan)業(ye)轉(zhuan)型(xing)升(sheng)級(ji)同(tong)步(bu)進(jin)行(xing)，實(shi)現(xian)產(chan)業(ye)與(yu)工(gong)人(ren)“雙重升級”的平衡。如此一來，可能既可以打消工人對企業“機器換人”的擔憂

，又能夠激發工人的學習和勞動熱情，在實現工人發展的同時，促進企業生產，最終實現企業轉型升級效益最大化。

（文中小王為化名。作者楊濤係清華大學博士後研究員。本文內容改寫自作者4月20日參加“機器換人背景下的勞動力流動與就業”學術研討會時的主題發言
，該研討會由華東理工大學社會與公共管理學院、華東理工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主辦。本研究得到中山大學政務學院-大眾汽車產業關係和社會發展講座教授項目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