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在2013年成為全球第一大的機器人市場。工業自動化與機器人應用的步伐在“中國製造2025”頒布後加速。地方政府紛紛出台一些政策推動企業的轉型升級
，媒體的報道常聚焦於“無人工廠”如何通過生產數據實時監測，達到產能提高
、用工減少及產品不良率下降等目的。

可是
，對工人來說
，“無人工廠”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技術升級似乎隻是企業和政府兩方的決定
，那工人到底是否應該有權力參與決策呢
？還是隻能被動地接受“機器換人”的命運
？

歐美工人對技術更新的反應

技術升級是資本主義生產的重要動力與壓力。曆史上
，歐美國家的工人經曆了從盧德運動（1811-1813）搗毀機器到十九世紀末工會“擄獲”機(ji)器(qi)的(de)態(tai)度(du)轉(zhuan)變(bian)。後(hou)者(zhe)指(zhi)工(gong)會(hui)歡(huan)迎(ying)工(gong)廠(chang)的(de)技(ji)術(shu)更(geng)新(xin)，認(ren)為(wei)新(xin)機(ji)器(qi)能(neng)讓(rang)工(gong)人(ren)享(xiang)受(shou)工(gong)會(hui)提(ti)出(chu)的(de)生(sheng)活(huo)標(biao)準(zhun)與(yu)工(gong)作(zuo)條(tiao)件(jian)
，要(yao)做(zuo)的(de)隻(zhi)指(zhi)將(jiang)短(duan)期(qi)的(de)失(shi)業(ye)陣(zhen)痛(tong)降(jiang)低(di)。可(ke)是(shi)，事(shi)實(shi)證(zheng)明(ming)，工(gong)會(hui)隻(zhi)局(ju)限(xian)於(yu)對(dui)分(fen)配(pei)權(quan)的(de)爭(zheng)取(qu)，而(er)在(zai)所(suo)有(you)權(quan)和(he)管(guan)理(li)權(quan)方(fang)麵(mian)自(zi)動(dong)退(tui)出(chu)
，結(jie)果(guo)是(shi)造(zao)成(cheng)了(le)工(gong)人(ren)技(ji)能(neng)的(de)退(tui)化(hua)和(he)工(gong)人(ren)力(li)量(liang)的(de)削(xue)弱(ruo)。

不過，在冷戰時期，不少左翼知識分子與工人運動結合，發動了一些“野貓式罷工”，對資方起到很大的震懾作用。比如，1980年在意大利，菲亞特都靈汽車廠2萬名工人和主管人員發起了持續五周的罷工
，打著“工人要有工作的權利(work is defended by working)”的口號

，抗議工廠因自動化而裁員14000名(ming)工(gong)人(ren)的(de)計(ji)劃(hua)。工(gong)廠(chang)也(ye)引(yin)入(ru)了(le)電(dian)子(zi)管(guan)理(li)係(xi)統(tong)
，給(gei)予(yu)主(zhu)管(guan)人(ren)員(yuan)淩(ling)駕(jia)於(yu)技(ji)術(shu)工(gong)人(ren)的(de)權(quan)力(li)。可(ke)是(shi)，工(gong)人(ren)並(bing)沒(mei)有(you)對(dui)體(ti)力(li)勞(lao)動(dong)和(he)腦(nao)力(li)勞(lao)動(dong)的(de)等(deng)級(ji)固(gu)化(hua)作(zuo)出(chu)反(fan)應(ying)。最(zui)後(hou)，在(zai)資(zi)方(fang)的(de)分(fen)化(hua)之(zhi)下(xia)，中(zhong)層(ceng)幹(gan)部(bu)在(zai)罷(ba)工(gong)中(zhong)倒(dao)戈(ge)，使(shi)得(de)最(zui)後(hou)罷(ba)工(gong)以(yi)失(shi)敗(bai)告(gao)終(zhong)
，藍(lan)領(ling)工(gong)人(ren)和(he)白(bai)領(ling)幹(gan)部(bu)都(dou)難(nan)以(yi)幸(xing)免(mian)被(bei)大(da)量(liang)裁(cai)員(yuan)。

菲亞特工廠罷工。圖片來自網絡

而1972年美國洛茲城通用汽車工廠的罷工，工人們打出了奪回生產管理控製權的口號，反對產線的裝配速度從每分鍾一輛提高到36秒一輛，最終工人團結一心迫使資方放棄裁員計劃並把產線速度調回到之前的水平。工人的抗爭熱度一直持續到1980年代，直至爭取到終身雇傭的保障。由此可見，如果不進行抗爭，自動化所帶來的紅利是不會主動落到工人身上的。

通用汽車廠的自動化產線。圖片來自網絡

中國工人對“機器換人”的認知

歐美國家工業自動化主要發生在1960年代末到1980年代初

，其時正是工會力量強大、福利國家鼎盛的時代
，但工人也未必能坐享技術升級所帶來的好處。而當前中國的“機器換人”運動，主體是半無產化的農民工，那工人對此有什麼反應？工人的聲音在哪裏？

我在珠三角的調研發現，受主流思想的影響，大部分工人認為“機器換人”代表著時代的“進步”。他們認為自動化後，工作變得輕鬆
，有毒有害的崗位可以由機器人頂替

，並且生產效率也提升了。小剛
，一個從2003年起就開始在東莞某電子廠打工的農民工
，認為隻要政府做好資源共享這一塊，“機器換人”就會是件好事：

“就(jiu)像(xiang)我(wo)們(men)種(zhong)田(tian)一(yi)樣(yang)，開(kai)始(shi)不(bu)是(shi)機(ji)械(xie)全(quan)是(shi)人(ren)種(zhong)，一(yi)百(bai)個(ge)人(ren)種(zhong)的(de)

，不(bu)夠(gou)一(yi)百(bai)個(ge)人(ren)吃(chi)。但(dan)是(shi)後(hou)來(lai)，兩(liang)個(ge)人(ren)種(zhong)的(de)，就(jiu)夠(gou)一(yi)百(bai)個(ge)人(ren)吃(chi)的(de)。現(xian)在(zai)我(wo)們(men)大(da)部(bu)分(fen)人(ren)都(dou)沒(mei)有(you)在(zai)種(zhong)田(tian)，但(dan)是(shi)我(wo)們(men)有(you)飯(fan)吃(chi)……可能要很少部分的人來工作。但是，它產生的效益能夠養活更多的人。”

但是
，也有不少工人看到技術的兩麵性，擔憂自己不僅無法分享“機器換人”所帶來的紅利
，反而成為受害者。比如
，在一些仍需要熟練工人的行業
，如家具、汽qi配pei等deng，自zi動dong化hua所suo帶dai來lai的de去qu技ji術shu化hua效xiao應ying十shi分fen明ming顯xian
，工gong人ren瞬shun間jian失shi去qu了le之zhi前qian對dui勞lao動dong組zu織zhi和he分fen工gong的de控kong製zhi。比bi如ru
，某mou自zi行xing車che頭tou盔kui廠chang，在zai實shi行xing自zi動dong化hua之zhi前qian，手shou工gong剪jian切qie頭tou盔kui外wai殼ke至zhi少shao需xu要yao六liu個ge月yue才cai能neng養yang成cheng技ji能neng，使shi用yong機ji器qi臂bi後hou
，工gong人ren三san天tian就jiu可ke以yi上shang崗gang了le。

頭盔廠的“機器換人”。圖片由作者拍攝

調(tiao)研(yan)中(zhong)無(wu)論(lun)是(shi)引(yin)進(jin)機(ji)器(qi)臂(bi)還(hai)是(shi)數(shu)控(kong)機(ji)床(chuang)的(de)車(che)間(jian)
，工(gong)資(zi)的(de)計(ji)算(suan)都(dou)從(cong)計(ji)件(jian)改(gai)為(wei)計(ji)時(shi)，這(zhe)其(qi)中(zhong)的(de)原(yuan)因(yin)很(hen)明(ming)顯(xian)
，因(yin)為(wei)生(sheng)產(chan)的(de)快(kuai)慢(man)不(bu)再(zai)由(you)工(gong)人(ren)的(de)熟(shu)練(lian)程(cheng)度(du)或(huo)者(zhe)工(gong)作(zuo)積(ji)極(ji)性(xing)所(suo)決(jue)定(ding)
，而(er)是(shi)由(you)機(ji)台(tai)的(de)標(biao)準(zhun)工(gong)時(shi)所(suo)預(yu)設(she)。比(bi)如(ru)，某(mou)電(dian)子(zi)廠(chang)的(de)工(gong)人(ren)認(ren)識(shi)到(dao)：“之前是人控製機器，人可以按照自己的節奏來幹活，之後就變成機器控製人了。”這意味著工人不僅無法通過“趕工遊戲”來體現自己的自主性，連使用“弱者的武器”來進行消極怠工
，也變得十分困難。

根據華東理工大學社會工作與社會政策研究院最近對廣東省600多家製造業的調研發現
，員工認為不可能被機器取代的占總體比例的53%。一方麵
，這個調研由於涉及大專和本科以上高學曆員工，所以結果有些過於樂觀。另一方麵
，“機器換人”是否能取代人工，也和具體的產業有關。因為工業機器人在1960年代發明的時候，主要針對汽車行業的噴漆
、焊接等崗位，所以比較擅長於完成標準化、重zhong載zai型xing工gong作zuo。但dan是shi，對dui於yu珠zhu三san角jiao比bi較jiao迫po切qie需xu要yao替ti代dai人ren工gong的de電dian子zi裝zhuang配pei等deng崗gang位wei
，由you於yu產chan品pin為wei非fei標biao組zu件jian
，作zuo業ye需xu要yao靈ling巧qiao動dong作zuo
，因yin此ci，機ji器qi人ren仍reng不bu擅shan長chang。不bu過guo

，目mu前qian國guo內nei的de機ji器qi人ren集ji成cheng商shang發fa展zhan迅xun猛meng，主zhu攻gong非fei標biao的de生sheng產chan項xiang目mu，所suo以yi今jin後hou各ge個ge行xing業ye被bei機ji器qi人ren取qu代dai的de可ke能neng性xing越yue來lai越yue高gao。我wo所suo調tiao研yan的de四si家jia有you自zi動dong化hua前qian後hou用yong工gong對dui比bi的de數shu據ju顯xian示shi，同tong一yi條tiao產chan線xian的de人ren力li縮suo減jian最zui低di達da67%，最高達85%。

2015年，東莞市剛開始實施“機器換人”補貼政策的時候，有一次，我和一些工人一起探討這個話題，當他們得知政府的政策後，便追問：“為何政府不補貼因為機器換人而下崗的工人？”後來，我回訪官員的時候，把工人的訴求轉告給他們，結果得到的答複是：

“英國工業革命
，工人失業
，也會砸機器。他們有點失落時很正常的……長江後浪推前浪……你不能抱怨這個社會，隻能看自己如何來適應它，然後看如何提升自己……現在上訪的，是因為欠薪
、老板跑的
，還沒有聽過是機器換人換下來的。”政府官員的這樣理解，恰恰反映了當前工人在“工業4.0”中的聲音缺失。

工人對自動化的抗議

即便不少工人對“機器換人”抱bao有you懷huai疑yi甚shen至zhi不bu滿man的de態tai度du，他ta們men能neng采cai取qu集ji體ti行xing動dong的de，還hai是shi很hen罕han見jian的de。我wo在zai調tiao研yan中zhong遇yu到dao過guo兩liang個ge集ji體ti性xing的de勞lao資zi糾jiu紛fen案an例li
，一yi是shi汽qi配pei工gong人ren通tong過guo工gong會hui抵di製zhi取qu消xiao技ji術shu工gong津jin貼tie；二是家具廠老師傅為抗議減薪而發動的一個小型停工活動。

位於廣州市的T廠是日資汽配廠
，主要生產汽車座椅骨架。2011-2012年nian，工gong廠chang開kai始shi引yin進jin工gong業ye機ji器qi人ren進jin行xing焊han接jie工gong作zuo。當dang時shi使shi用yong機ji器qi人ren的de原yuan因yin是shi焊han工gong的de工gong資zi較jiao高gao，因yin為wei該gai企qi業ye有you工gong會hui和he集ji體ti協xie商shang製zhi度du，所suo以yi每mei年nian都dou會hui與yu廠chang方fang協xie議yi加jia工gong資zi。一yi個ge老lao工gong人ren如ru果guo幹gan十shi年nian以yi上shang
，工gong資zi能neng達da到dao兩liang個ge新xin員yuan工gong的de水shui平ping。另ling外wai
，廣guang東dong燒shao焊han人ren員yuan少shao，企qi業ye難nan招zhao工gong。

引進機器人後，廠裏開始下文件要給焊工轉普工崗。許多焊工鬧情緒

，因為這意味著他們每月比普工多拿的350元焊工津貼要被取消。而由於焊工津貼是加在底薪上麵的，所以也直接抬高加班費和其他福利。

raner，yinweiyoujitixieshangzhidu
，suoyichanglidezhongdajuedingbixudedaoyuangongdetongyicainengzhixing。danggaocenggeigebumenfayoujian
，yaoqiudajiaqianmingtongyishi，henduogongrendoubutongyi，yizhinao。tamenjianchi：“我以焊工進來
，不是我不燒焊。”keshi，gongrenyezhidaohennanzaibaxingdongshengji，yinweimeitiaoshengchanxianqianhouliangduanhaiyouguodaodouzhuangleshexiangtou
，fangzhiyuangonggaopohuai
，yepagongshanghedajia
，yaoshoujizhengju。yidanyourenhefengchuicaodong，guanlicengjiuhuimashangzhizhi。zuihou，gonghuizailaoziliangbianwoxuanleyinianduo
，caijuedingshuangfanggerangyibu。zuihoudefanganshi
，shaohandebaoliujintie250-300元，不燒焊的也有120元。

但是，大家都知道
，未來的處境會更艱難。廠裏的人員已經從1000多人減少到700餘人。新招進來的員工多是勞務派遣工、臨時工和暑期工。而老員工也因公司的“通過合理化改善減低工時/作業員”的方案麵臨協商離職。不過，盡管企業保證老工人可以拿到n+1的經濟補償金，很多人也不買帳。他們知道由於已經簽了無固定期限合同
，如果強行解約的話，要按一年2個月的標準賠償。

最後談談我在調研中遇到的唯一一個工人發動停工來抗議自動化的例子。

D廠位於東莞市，是一家民營企業，專營家具門板。2008年經濟危機後，房地產市場不景氣，於是老板決定進軍高端防火門市場。因為防火門內嵌有害物質石棉

，所以自動化的需要迫在眉睫。

2011年，老板開始引進自動化和半自動化設備，包括自動貼片機、雕刻機和噴漆係統。在這之前，壓板班的老工人按件計酬每月平均工資是6000多元，但是自動雕刻機的引進，使生產效率大大提高
，老師傅的工資一下漲到8000多元。老板著急了
，馬上決定降低老師傅的工價，同時又開始大量在外麵招年輕工人，新工人每月的工資隻有3000多元。

第二天早上，壓板班的新老工人都上班打卡，可是誰也沒有開工。過了兩小時，老板過來喊道：“你做不做
，你不做就拉倒。你要是走，我今天就給你結工資。”老(lao)板(ban)囂(xiao)張(zhang)的(de)態(tai)度(du)
，令(ling)工(gong)人(ren)又(you)怒(nu)又(you)恨(hen)
，但(dan)更(geng)多(duo)的(de)是(shi)意(yi)外(wai)。因(yin)為(wei)一(yi)直(zhi)以(yi)來(lai)
，老(lao)師(shi)傅(fu)憑(ping)著(zhe)自(zi)己(ji)的(de)手(shou)藝(yi)

，自(zi)認(ren)是(shi)廠(chang)裏(li)的(de)頂(ding)梁(liang)柱(zhu)，每(mei)年(nian)談(tan)工(gong)資(zi)老(lao)板(ban)都(dou)讓(rang)步(bu)三(san)分(fen)。沒(mei)想(xiang)到(dao)，引(yin)進(jin)自(zi)動(dong)化(hua)以(yi)後(hou)，他(ta)們(men)的(de)技(ji)藝(yi)已(yi)經(jing)變(bian)得(de)可(ke)有(you)可(ke)無(wu)。當(dang)時(shi)
，許(xu)多(duo)老(lao)員(yuan)工(gong)已(yi)經(jing)四(si)五(wu)十(shi)歲(sui)，雖(sui)然(ran)吞(tun)不(bu)下(xia)這(zhe)口(kou)氣(qi)想(xiang)立(li)馬(ma)辭(ci)職(zhi)，可(ke)是(shi)想(xiang)想(xiang)這(zhe)個(ge)年(nian)齡(ling)還(hai)能(neng)上(shang)哪(na)找(zhao)到(dao)工(gong)作(zuo)？也(ye)就(jiu)一(yi)下(xia)屈(qu)服(fu)，回(hui)去(qu)上(shang)班(ban)了(le)，參(can)與(yu)抗(kang)議(yi)的(de)人(ren)還(hai)每(mei)人(ren)罰(fa)款(kuan)100元。之後
，在周會上，老板會反複喊口號：“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

結語

技術升級代表生產力的提高，但是如果先進的生產力掌握在資方手中，工人往往難以獲利。在歐美自動化興盛的1960-1980年代，工會大多關注如何從資方做大的蛋糕中分一杯羹，但放棄對工廠所有權和管理權的爭取。左翼工人不滿工會的保守態度，發動“野貓式罷工”以挑戰“效率優先”的邏輯。他們的經驗告訴我們
，工人不發出聲音
，是無法坐享技術釋放紅利的。

在中國邁向“工業4.0”的de二er十shi一yi世shi紀ji，廣guang大da工gong人ren是shi半ban無wu產chan化hua的de農nong民min工gong，他ta們men常chang常chang在zai城cheng鄉xiang之zhi間jian流liu動dong，工gong作zuo不bu穩wen定ding。近jin年nian的de勞lao資zi糾jiu紛fen大da多duo數shu集ji中zhong於yu對dui工gong資zi福fu利li的de爭zheng取qu和he工gong傷shang職zhi業ye病bing的de賠pei償chang等deng，“機器換人”目前還沒有在工人群體中有深入的討論。再加上技術自身的兩麵性和主流媒體一邊倒的吹捧
，工人很容易就對技術升級抱“歡迎”的態度。

但是
，如何在“機器換人”的大背景下保護自己的權益對工人來說是一個迫切的問題。“無人工廠”不應是“無聲工廠”。

（文中小剛、工廠名均為化名。作者黃瑜係香港大學社會學係博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