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觀點

社會各層麵對工業軟件的重要性缺乏足夠認識：

工業領域
，普遍傾向“拿來主義”，直接引進國外軟件，忽視自主開發

高校，相關專業課程設置也普遍“重應用
、輕研發”，主要講授國外知名軟件的使用操作

某些主管部門，工業軟件在戰略性新興產業扶持目錄上也處於邊緣地位

“雨露均沾不叫戰略，戰略需要聚焦，有所取舍”

工業軟件處於交叉領域，近十年工業軟件行業實際上麵臨“三不管”

四大困境：

資金困境，基礎研發投入嚴重不足

技術困境，始於院所、止於院所，缺乏商業轉化

市場困境，國產工業軟件難以突破歐美軟件生態圈

人才困境
，高校造血功能弱化，業內人才流失嚴重

“工業軟件很難，工業軟件企業很苦，工業軟件產業很危險。”近日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調研了解到，我國工業軟件產業發展麵臨諸多困境。

盡管當前我國工業軟件有著“兩化融合”所提供的廣闊市場前景和發展機遇

，但業內人士普遍反映，社會各層麵對工業軟件的重要性缺乏足夠認識。“社會上很少有人知道
，智能製造、工業4.0等熱門概念在其鮮亮外衣之下，最核心的就是工業軟件。”

比如
，在工業領域，盡管我國企業越來越重視信息化，但普遍傾向“拿來主義”，直接引進國外軟件，忽視自主開發；在高校

，相關專業課程設置也普遍“重應用、輕研發”
，主要講授國外知名軟件的使用操作

；在某些主管部門，工業軟件在戰略性新興產業扶持目錄上也處於邊緣地位。

作為一個產業，工業軟件產業體量很小。工信部《2018年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業統計公報》顯示，我國當年實現軟件業務收入63061億元，其中工業軟件營收1477億元，僅占2.3%
，更隻有工業企業102.2萬億元總營收的0.14％。

業內人士表示：“gongyeruanjianjuefeiwuguanjinyaodecongshuchanye，ershizhizaoyetizhizengxiaozhuanxingshengjibukehuoquedezhicheng
，gengshizaiquanqiuxinyilungongyegemingzhonghuoquweilaijingzhengyoushideyaohaisuozai。”當前，亟待改變工業軟件產業與製造強國戰略不相適應的被動局麵。

遭遇三不管尷尬

2018年9月，國家發改委會同科技部、工信部、財政部等有關部門發布《戰略性新興產業重點產品和服務指導目錄》。該目錄第一級列出8個產業；第二級分為40個重點方向
；第三級目錄再細化為174個子方向
，其中“新興軟件和服務”下又分11項，オ出現“工業軟件”字樣，屬於第四級；“工業軟件”項下的“產品研發設計軟件”
，也就是CAD、CAE等核心工業軟件
，在層層羅列的第五層，被淹沒在近4000項細分“重點”產品和服務中。

“雨露均沾不叫戰略
，戰略需要聚焦，有所取舍。”針(zhen)對(dui)工(gong)業(ye)軟(ruan)件(jian)被(bei)擠(ji)到(dao)產(chan)業(ye)政(zheng)策(ce)角(jiao)落(luo)的(de)現(xian)實(shi)，中(zhong)國(guo)科(ke)協(xie)智(zhi)能(neng)製(zhi)造(zao)學(xue)會(hui)聯(lian)合(he)體(ti)智(zhi)能(neng)製(zhi)造(zao)研(yan)究(jiu)所(suo)副(fu)所(suo)長(chang)林(lin)雪(xue)萍(ping)說(shuo)，產(chan)業(ye)政(zheng)策(ce)不(bu)能(neng)簡(jian)單(dan)按(an)體(ti)量(liang)巨(ju)細(xi)作(zuo)為(wei)扶(fu)持(chi)培(pei)養(yang)的(de)優(you)先(xian)等(deng)級(ji)排(pai)序(xu)，而(er)且(qie)“新興”不等於戰略，要警惕“非戰略新興產業”扭曲社會資源的投入方向
，“劣幣驅趕良幣”
，影響戰略布局。

另一個值得擔憂的情況是，工業軟件處於交叉領域
，既是基礎科學，又是IT產品，和發改委、科技部、工信部都相關聯。業內人士反映，近十年工業軟件行業實際上麵臨“三不管”。

據了解
，從“七五”到“十五”(1986年至2005年)
，原國家機械電子工業部的“CAD攻關項目”、原國家科委及科技部的“國家高技術研究發展計劃（‘863’計劃）”和“CAD/CIMS應用工程
、製造業信息化工程”，對於國產工業軟件的研發一直給予扶持。“十五”和“十一五”期間
，科技部還重點支持了三維計算機輔助設計CAD軟件等核心工業軟件的研發。

從“十二五”開始，即2011年以後
，工業軟件被納入“兩化融合”的(de)信(xin)息(xi)化(hua)領(ling)域(yu)

，由(you)工(gong)信(xin)部(bu)負(fu)責(ze)，科(ke)技(ji)部(bu)不(bu)再(zai)分(fen)管(guan)，此(ci)前(qian)科(ke)技(ji)部(bu)的(de)扶(fu)持(chi)不(bu)再(zai)延(yan)續(xu)。業(ye)內(nei)人(ren)士(shi)反(fan)映(ying)，此(ci)後(hou)國(guo)家(jia)部(bu)委(wei)幾(ji)乎(hu)沒(mei)有(you)資(zi)金(jin)支(zhi)持(chi)過(guo)國(guo)產(chan)自(zi)主(zhu)工(gong)業(ye)軟(ruan)件(jian)的(de)研(yan)發(fa)。

對工信部來說，自主工業軟件研發屬於基礎科研
，不屬於工業企業信息化建設，工信部並無補貼基礎科研的職責和專項經費。

據走向智能研究院執行院長趙敏測算
，“十五”至“十二五”期間，我國對核心工業軟件研發的投入合計不足2億元。對比美國
，自1995年提出“數字化建模和仿真創新戰略”

，到現在的《先進製造業夥伴計劃》，始終將高端工業軟件置於核心戰略地位。

如在2018年美國防部主導推出的“電子複興計劃(ERI)”中，EDA電子設計巨頭Cadence就入圍第一批扶持項目，獲得2410萬美元的最高資助。全球EDA三巨頭中的另一家Synopsys也獲得610萬美元。美國防部高級預研局DARPA官方資料顯示，“電子複興計劃”在2018財年約耗資2.16億美元。

產業發展麵臨四大難

在對國產工業軟件的調研中，多位專家指出
，除了亟待政策加大支持外，工業軟件行業主要麵臨資金、技術、人才

、市場四大困境。這些困難相互關聯，容易相互加強
，形成惡性循環。

一是資金困境
，基礎研發投入嚴重不足。據林雪萍介紹，核心工業軟件研發需要長期大規模投入。例如，仿真CAE軟件從設計研發到商業化，技術密集度並不低於“殲-20”。對中國禁運的美國爆炸仿真軟件LSTC公司，目前有100多名博士全職開發LS-DYNA軟件。另一家美國仿真軟件公司ANSYS一年的研發投入高達3.5億美元。

國guo內nei工gong業ye軟ruan件jian企qi業ye多duo為wei科ke技ji人ren員yuan個ge人ren籌chou資zi建jian立li，資zi金jin有you限xian，一yi般ban隻zhi能neng維wei持chi一yi兩liang年nian，必bi須xu依yi靠kao承cheng接jie項xiang目mu維wei持chi運yun營ying
，開kai發fa人ren員yuan往wang往wang疲pi於yu應ying付fu項xiang目mu而er無wu暇xia顧gu及ji自zi有you軟ruan件jian的de持chi續xu研yan發fa。

而社會資本更願意投入“短平快”項目
，工業軟件這種高技術含量、高風險、高投入的項目則少人問津。“國產工業軟件處於政府政策支持有限、軟件企業自我滾動發展狀態。”中國工程院院士
、清華大學大數據研究中心主任孫家廣說，國產軟件企業普遍缺乏積極主動尋求市場的意識和經驗，這也是國產軟件企業沿襲“立足自我滾動發展”等傳統封閉作坊式運作模式的重要原因。

二是技術困境
，始於院所、止於院所，缺乏商業轉化。業內專家介紹，上世紀80年代後期至90年代中期，我國自主核心工業軟件也曾有過一段小陽春，包括在CAE等核心領域起步並不算晚，湧現出一批自主核心工業軟件。如中科院梁國平教授獨樹一幟的有限元語言FEPG和飛箭軟件
，大連理工大學顧元憲和張洪武教授的仿真軟件JIFEX
，中國空氣動力研究與發展中心的計算流體力學風雷軟件PHengLEI，北大袁明武教授的通用結構力學分析程序SAP84等，均在當時達到一定國際水平
，甚至領先水平。

然而，這些閃耀一時的“明星”國產軟件
，終因缺乏持續資金支持和商業轉化而未能走遠。“我們的CAE沒有輸在起跑線
，卻在接力賽中敗在交接棒上。”林雪萍說：“起跑時隻有一步之遙
，幾圈下來
，我們幾乎已不在跑道上。”

muqian，gongyeruanjianqiyewangwangdoushizhongxiaominyingqiye，nanyihejishujileijiaoshenhoudedayuandasuokaizhanshenruhezuo。xinshegongyeruanjianqiyedechanpin，duoweiyanfarenyuanzaiwaiqigongzuohuogongduxueweiqijianzijibianxiedexiangguanchengxu
，gongnengdanyiqiebuxitong，jibenshangshilingqidiankaifa。“國產軟件產品的成熟度

、實用性、穩定性
、兼容性等與國外同類產品相比差距較大，極大影響了製造企業用戶對國產軟件的接受度。”孫家廣說。

sanshishichangkunjing，guochangongyeruanjiannanyitupooumeiruanjianshengtaiquan。gongyeruanjiandeshengminglizaiyuyugongyexuqiudeshendurongheheyingyongshujudedaliangjilei，quefashichangxuqiuheshujujileijiushiqulefuhuapeiyudeturang。woguogongyehua

、信息化過程中，一些工業企業過於依靠“拿來主義”“大幹快上”，認為國外軟件能直接引進又先進好用。國產軟件企業抱怨，越是大型企業越是“崇洋”
，喜歡采購國外知名軟件。

歐美軟件巨頭往往同時研發多種軟件，相互配套。如產品生命周期管理PLM軟件和計算機輔助設計CAD軟件等
，環環相扣、huxiangjianrong，xianghuzhijianshujuhemoxingduqudoushifenfangbian。yinci
，yonghuhuicongtongyijiagongsigoumaiduokuanruanjian，xingchengleshishishangdejingzhengbilei。liru，ximenzigongsideTeamcenter軟件與NX軟件，美國PTC公司的Windchill軟件與Creo軟件，法國達索的Enovia軟件與Catia軟件

，國際軟件巨頭們均構築了自己的生態圈。

ciwai，yeneirenshifanying
，gongyeruanjiandaobanxianxiangfeichangyanzhong。zhaominguji，zhongxiaozhizaoyeqiyeshiyongdegongyeruanjiandaobanlvzaiqichengyishang。guowaizhengbanruanjianjiagegaoang，zhiyoudaxingqiyenenggouzhifudeqi，guochanruanjianzhuyaomianxiangzhongxiaokehu。ershimianshangdaliangchuanbodeguowaidaobanruanjianqiangzhanledaliangzhongdiduanshichang
，yanzhongjiyaguoneiruanjianqiyedeshengcunkongjian。

營收增長被擠壓也極大製約了國產工業軟件的研發和升級投入。2017年，全球排名第三的德國工業軟件巨頭SAP營收達235億歐元，約合1800億元人民幣，而同年我國工業軟件全行業營收還不到1300億元。

調研還發現，我國經濟麵臨下行壓力，製造業景氣下滑，也影響了工業軟件的采購能力。許多國企采用“承兌彙票”方式變相拖延付款。如果要提前貼現銀行承兌彙票，則軟件企業需承擔5％左右的手續費
，而商業承兌彙票甚至無法貼現，軟件企業等待半年才能拿到貨款
，一些軟件公司因此出現資金鏈緊張甚至斷裂。

四(si)是(shi)人(ren)才(cai)困(kun)境(jing)


，高(gao)校(xiao)造(zao)血(xue)功(gong)能(neng)弱(ruo)化(hua)
，業(ye)內(nei)人(ren)才(cai)流(liu)失(shi)嚴(yan)重(zhong)。中(zhong)航(hang)工(gong)業(ye)集(ji)團(tuan)信(xin)息(xi)技(ji)術(shu)中(zhong)心(xin)原(yuan)首(shou)席(xi)顧(gu)問(wen)寧(ning)振(zhen)波(bo)介(jie)紹(shao)，現(xian)在(zai)許(xu)多(duo)大(da)學(xue)重(zhong)應(ying)用(yong)不(bu)重(zhong)基(ji)礎(chu)研(yan)發(fa)，計(ji)算(suan)力(li)學(xue)等(deng)基(ji)礎(chu)課(ke)程(cheng)主(zhu)要(yao)講(jiang)授(shou)國(guo)外(wai)知(zhi)名(ming)軟(ruan)件(jian)的(de)使(shi)用(yong)操(cao)作(zuo)，導(dao)致(zhi)大(da)學(xue)科(ke)研(yan)院(yuan)所(suo)在(zai)工(gong)業(ye)軟(ruan)件(jian)理(li)論(lun)、算法
、程序設計與實現等研發方麵的能力弱化
，甚至失去造血能力。

例如，2016年，美國PTC與南京理工大學聯合建立PTC學院，向南理工提供價值超過1000萬美元的軟件及維護服務，並免費提供後續培訓、在線學習
、軟件維護和技術支持等。

林雪萍等指出，大學科研院所重應用不重基礎研發
，與其考核評價體係有重要關係。如今，科研成果考核往往以論文被納入《科學引文索引》SCI數據庫為導向

，科研項目結題驗收也主要考察SCI論文的發表成果。相比自行研發軟件，通過國外知名軟件進行驗證計算發表SCI論文要容易得多。這種考核機製，大大限製了大學科研院所自主研發工業軟件的積極性。

在工業軟件企業，資金缺乏導致軟件開發人員工資待遇較低，一些工作七八年的開發人員年收入僅有十幾萬元到二十萬元。有些互聯網、遊戲、移動APP企業動輒用數倍年薪“搶人”，有經驗的開發人員流失，成為許多軟件企業的“切膚之痛”。